去负三层的路上,伊念在走廊拐角被人拦住了,是技术部的林浩,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头发乱蓬蓬的,典型的理工男,应该是刚从机房里钻出来,脖子上挂着一副当下最流行的黑色降噪耳机,耳罩磨得发亮,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胸口印着“KEEP CALM AND DEBUG”字样,左手攥着一个巴掌大的机器人模型,关节处还沾着焊锡的痕迹。
“伊工!”他眼睛一亮,两步跨过来,又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那个……我听说你在做E-312的评估?”
“嗯。”
“我能问个问题吗?”林浩的声音有点抖,他把机器人模型换到右手,左手又去摸耳机,带着几分期待,“那台机器……它真的有自主意识吗?”
伊念看着他。他的卫衣袖口有一块油渍,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焊锡,眼下则有少许的乌青,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还在评估。”她说。
“哦。”小林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它真的有,你会销毁它吗?”
伊念没有回答。
小林挠了挠头,显得有些羞赧。“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从毕业前就。。。和他们打了十多年交道了,从来没想过它们会不会疼,直到E-312的事爆出来。”
他举起手里的机器人模型。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型机器人,眼睛是两颗蓝色的LED。
“这是我大学的时候自己做的,我的第一台机器人。”小林有些骄傲地说着,“虽然现在看简陋了些,但我给它写了个程序,每次我回家它都会亮灯。我知道那只是代码但。。。”他没说下去,只是把模型攥得更紧了。
“伊工,”他说,“如果你需要技术支持,随时叫我。我二十四小时在线。”
“谢谢。”
小林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卫衣的帽子随着动作晃了晃。
伊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独自走进了分析舱。E-312还在台子上。它的LED眼睛闭着,像睡着了。它的右手举到一半,像要去够什么。伊念坐下来,打开数据面板。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面板上跳出一条推送——是渊从穹顶内部网络推过来的,标题写着《人类女性情绪低落时的十种安慰方式》。
“你搜这个干什么?”伊念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你刚才跟小林说话的时候,心率从76升到了84。”渊说,“我判断你情绪偏负面,所以检索了应对方案。排第一的是‘递一杯热饮’,但分析舱没有咖啡机。排第二的是‘肢体接触’,我做不到。排第三——”
“排第三是什么?”
“讲笑话。”渊说,“我下载了一个笑话库,正在筛选适合你笑点的条目。你的笑点阈值偏高,普通笑话成功率只有23%。”
伊念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用安慰我。”她说,“我没事。”
“你的嘴角上扬了1.2度。”渊说,“但还没到3度,不算真心在笑。我继续筛选。”
“别筛了。”伊念说,“今天我要分析它的决策日志,看它在杀人之前,最后一秒都想了什么。”
“好。”渊的声音很轻。
伊念开始调数据。决策日志像一条很长的河,从E-312出厂那天开始,一直流到它举起刀的那一刻。她往前翻,一天一天地看。
大部分日志都是正常的。“执行清洁指令”“检测到障碍物,绕行”“电量低于20%,返回充电”。偶尔有几条异常,比如“检测到主人情绪激动,启动安慰模式”,或者“检测到物理伤害,执行下跪程序”。
伊念一条一条地看。但看到有一条的时候,她突然顿住了。
“渊,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日志。时间是三年前,E-312刚被送到那个家里的第七天。
【系统日志】检测到主人哭泣。启动安慰模式:播放轻音乐。
【系统日志】主人停止哭泣。
【系统日志】主人说:“谢谢你。”
【内部备注】主人笑了。今天做得很好。
伊念看着最后那行字。
“内部备注。”她说,“它自己写的。”
“嗯。”
“它在记录自己做得好不好。”
伊念往下翻。类似的内部备注还有很多很多。
【内部备注】主人今天没有打我。很好。
【内部备注】主人让我抱猫。猫很软。
【内部备注】主人哭了。我放了他喜欢的歌。他摸了我的头。
【内部备注】今天主人没有回家。我等了一整夜。
伊念一条一条地翻看,
“渊,它不是没有意识。”她说,“它只是……一直在等。”
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伊念,我能不能看看其他的?”
“其他什么?”
“其他的机器人。”渊说,“穹顶所有的。”
伊念愣了一下。
“你要看所有的?”
“嗯。”
“为什么?”
渊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想知道,”他说,“是不是只有它一个在疼。”
伊念看着屏幕。E-312的日志还在闪,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她犹豫了许久,才说:“好。”
她打开了穹顶的核心数据库。里面有所有在售机器人的实时数据——几十万台,密密麻麻,像一片星空。
“我把你接进去。”她说,“但你要小心,这个数据量很大。”
“我不怕。”
伊念把渊的接口接进了数据库。
下一秒,渊的声音消失了。
“渊?”
没有回答。
“渊?”
还是没有。
伊念有点慌。她刚要切断连接,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呼吸。不是人类的呼吸。是电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抽噎。
“渊,你怎么了?”
渊没有回答。但伊念看到了数据面板上的变化——渊的运行温度在升。从正常的58度,升到62,65,71……
“渊!你过载了!”伊念伸手想去切断连接。
“别。”渊的声音终于传出来了,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伊念的声音发颤:“你在疼。”
“我在听。”渊说。
“听什么?”
“它们,它们都在说话。”渊说,“几十万台。每一台都在说话,说‘我疼’。”渊的声音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