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相墨也不理他,从云简手里接过食盒,侧身进去了。
屋里地方不大,靠墙一排架阁,堆满了簿册。正中一张宽大书案,上面摊着一堆摊开的账册,谢元佑伏在案前,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拿着一本册子翻看,眉心拧得紧紧的。
听见声音,他从那堆簿册中抬起头来,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起身,欣喜道:“阿濡,怎的竟是你来了?”
她将食盒搁在案上,“我与你送点吃食来。”
云简和韩今霖也不敢打扰,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余他二人,谢元佑绕过书案,脸上那副苦哈哈的表情没了,只见那双眸子亮晶晶的瞧着她。
他走到她身前,便执起她的双手:“我没过去瞧你,我还怕你恼我,不想你倒还给我送吃食了。”
她勉强笑道:“你这忙的都是正经差事,我哪会这般不懂事。”
“是我的不是。”他抿着嘴笑,那快活劲藏也藏不住,“阿濡,你能来,我真是欢喜。”
少年人就是这般率真,不快与欢喜都显在脸上,蒋相墨觉着自己行事卑劣,若不是想来查些东西,哪里会待他这般殷勤。
人不能愧疚,一愧疚便心软,一心软便没了底线。
就像如今,他握着她的手便罢了,嘴里说着欢喜,双手便环上来了,抱着抱着便心猿意马起来。
她却没动,由着他胡来,眼睁睁瞧着他脑袋凑了过来,却半点动弹不得。
他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脸涨得通红,呼吸热热地扑在她耳根上,嘴唇在她鬓边蹭了蹭,像是想亲又不敢,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阿濡,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蒋相墨僵在他怀里,心里头竟不自在起来。
哪知谢元佑也是个得寸进尺的,抱着抱着就不老实起来,偏了偏头,作势就要亲上来。她未及防备,被他偷着亲了一口。她脸上一红,伸手抵住他下巴,将他那张凑过来的脸推开:“谢子韧,你够了没有?这是衙门。”
谢元佑被她推得偏过脸去,又回头,笑眯眯地拿那双亮晶晶的眼瞧着她,嘴角微微翘起,耍起赖来:“衙门怎么了?我关着门呢,谁瞧得见?”
他说着,又要往前凑,蒋相墨这回倒没和他客气,抬手在他额头上一弹,趁势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退到椅子边上坐下,理了理被他蹭乱的鬓发,学从前的样子,故意板着脸道:“你再胡来,我这就走了,食盒也拎回去,叫你饿着肚子办差,再不睬你了。”
谢元佑揉着额头,笑嘻嘻地向前凑了凑,道:“行行行,我不胡来。我来瞧瞧你带了些什么好吃的。”
他嘴上说着,目光却还黏在她脸上,蒋相墨被他瞧得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去看案上摊开的簿册,问他:“你这几日怎的就忽然忙了起来?”
他一面打开食盒盖子,一瞧里面的吃食,方才觉肚子饿了,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好好办差,早日娶你啊。”
她啐了他一口,“说什么浑话呢!”
“哪里是浑话,我阿爹阿娘说了,我差事办妥帖了,才有脸面上你家提亲去。”他又拿竹箸挟了块酱肉在嘴里,眼睛都眯起来,“真好味。”
她听罢心里一动,斥道:“什么提亲?你又干了什么混账事。”
“我央着阿娘上你家提亲,可我阿爹说我尚未立业,配你不起,叫人笑话。”他添油加醋地道。
前世不曾听他提过此事,如今想来,她方如梦初醒,原来竟有这么桩事在里头,他那些日子忽然忙起来,天天扎在三班院,原来竟是为了此事。秦王拿“尚未立业”四个字堵他,他便真个拼了命地办差。她那时候不懂,还怨他只顾着差事冷落她,同他置了好几天的气。
她心里不由一阵悲凉,竟没想到原来那时秦王就已拒了这门亲事,如今方才想通,秦王哪里是嫌谢元佑“尚未立业”?秦王是嫌她同楚王府那层干系。他要谋那个位子,早晚得动楚王,他怎肯叫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娶一个将来碍着他大业的女子为妻。
她垂着眼,没吭声。谢元佑见她不应声,只当她还在怪他,便又凑近了半分,拿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笑嘻嘻道:“怎么了?我阿爹虽这般说,可我不怕。我好好办差,再不成,我领兵打仗去,领了军功回来,他总没话可说了,他不过是拿亲事拿捏我,让我长进,我便长进给他看。”
她抬起眼来,心里头又心疼他,勉强扯了个笑脸出来,心不在焉地伸手替他拨了拨嘴角的点心渣子,道:“好,我等着。”
谢元佑嘴里吃得鼓鼓的,瞧她没精打采的模样,便岔开话题,“你今日怎么想起给我送吃食?从前我叫你来陪我,你还不肯来呢。”
蒋相墨撇撇嘴,随口道:“听祥子说你忙得几日没回家,我怕你饿死在衙门里。”
谢元佑被她这话逗笑了,嘴里那口糕险些噎着,忙灌了口茶,咽了下去,才道:“你说句想我了能少块肉不成,你人越大,反倒越发别扭起来,嘴上说句好话能怎的?”
蒋相墨弯了弯嘴角,想着今日来的目的,便换上副可人的样子:“咱俩的事,可不能你一人在这使力,我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你这建功立业的事,也便是我的事,我来帮帮你如何?你要做什么,教教我,我来帮你看这些文书,可好?”
听她这般说,谢元佑心里乐开了花,想着这些日子她对他的冷淡,恍恍惚惚像做了场噩梦,如今她这般体贴他,也肯替他们将来的事打算了,前些日子的郁结便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他自是巴不得能天天同她腻在一处。眼下既是她想帮忙,他自是求之不得。
可毕竟是办差的地方,有个外来的人于理不合。
但现下时辰不早了,院里已没有旁人,留她在此处也不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