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母亲刚回来,怎会对昨日之事了如指掌。”徐如月冷冷牵起唇角,“你去打探一下,是谁嚼的舌根。”
青媛闻言立刻站起,重重点了头去了。
南山寺离京城不远,但听一番讲经回来也得两三日,还是需要收拾些东西。
水榭边的那些账簿文书早被送去了老夫人房中,左右已无他事,徐如月索性自己慢吞吞收拾着。
拿出两套简朴的衣物,徐如月摸着柔软的面料,将钗环也只随手捡了两三支。明日离京而去,在旁人眼中一定是莫大惩处,她却隐隐松了口气。
自从见过裴渊后,那些好不容易被她压下的叛逆思想,在心底止不住的冒泡。
徐如月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蒙住眼睛活了十七年,一朝被丢到无人相识的地方,她试探着取开遮挡,才真正瞧了眼“人”的活法。
可惜,如今她又蒙了眼,做了泥胎塑的人偶。
徐如月不由得,推开衣柜中的暗格,里面静悄悄摆这个落了锁的木匣,她安安静静注视着它。
“国公爷,您回来了?”
“是,夫人在里面吗?”
院中传来任子仲和青媛的声音。
徐如月神色一凛,立刻关上暗格,合住衣柜转身时,已瞧见他推门入内。
任子仲一眼就瞧见了她收拾的包裹,蹙眉,“我听说母亲归来,就匆匆赶回,还是迟了些。”
“不必如此的。”徐如月微笑,似乎将一遭为难全然未放在眼中,“母亲不过随口问了几句话。”
来的路上,任子仲已知晓了大概,他叹口气,上前来牵住她的手。“月儿,母亲对你有些成见,我会好生同她说的。”
“只是母亲最为严苛。”任子仲表情有些为难,“恐怕即便是我,也无法让她收回成命。”
本也没指望他,徐如月笑着摇摇头,不动声色的打量他的神色。
任子仲眉头舒展,安慰道:“如今天气渐热,南山凉快,你便全当是去避暑的。”
“好。”徐如月应了声,对此事不甚在意,转而问起,“太子殿下唤夫君前去,可有说什么?”
任子仲目光闪动,“有。”
他从怀中摸出来方巾帕,帕子打开,露出一块碧玉珏。
望着那一点浓郁的碧色,徐如月瞳孔紧缩,一口气悠悠提了上来,手指不自觉蜷紧。
她当然认得这玉珏!
“殿下说,这原是一对的。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他曾将另一只送给了旁人,可惜心意错付,不忍见之伤怀,便随手赠了我。”
说来殿下还真是大方,这几日来送了不少东西。
见徐如月一直盯着他手中玉珏,任子仲以为她喜欢,借花献佛的拉开她手心放入。“送与月儿把玩,可好?”
手心像是被火灼烧着,徐如月指尖颤动,回以一笑。“多谢夫君。”
任子仲还想说些体己话,屋外却有人相催——
“爷,老夫人还等着呢。”
这才知他回府后连胡老夫人还不曾拜见,徐如月忙催了他离去。
门扇开合,扰乱屋内仙鹤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香雾杂乱的飘散着,如蛛网般往人头上扑。
青媛等他一走就皱鼻嘀咕。“还说什么总能护得住夫人,眼下太子没降罪呢,他亲娘惩罚,他就一声不吭了。”
枉她见到他时还高兴的很,以为他能不让夫人去南山寺,在下人们面前狠狠为夫人争口气。
徐如月没有理会她的念叨,咬唇重新拉开暗格,那锁头虚挂着,她晃了晃就打开了。
里面是几沓折起的纸张,一枚编的歪歪扭扭的同心结,还有块碧玉珏。
指尖将它拿出来,和掌心的碧玉珏重叠,翠绿的颜色像是自深秋松柏中凝出。徐如月将其对着窗户举起来,玉珏泛着幽幽青光,像是指尖流动着一团雾。
“呀!”青媛探头瞧见了,惊讶掩唇,这任谁来看都是一对玉珏,她方才也听了任子仲的话语,不敢细思,瞪大了眼睛去看徐如月。
她家小姐,还能骗太子的东西?
小姐好本事!
“青媛,取火盆来。”
古铜火盆内,火苗蹿动,倒映在徐如月眼中,就像是从她心底生出来的。她望了许久,终闭上眼,“那匣子里都是些没用的旧物,青媛,烧了吧。”
她声音极轻,像是缠绕的雨丝,青媛面色却紧绷起来,略迟疑一瞬后,就捧起木匣,径直对着火苗倒了下去。
火焰腾的升起,飞快吞噬了旧时物件。
徐如月下意识的伸手,险些被火苗灼倒。
“小姐!”青媛也说不为何,突然就唤起她未出阁之前的称呼。
手心的玉珏硌得她疼,徐如月想起很久前读过的一句诗。“故人赠妾初相结,恩在环中寻不绝。连环可碎不可离,如何物在人自移。”
青媛没听懂,火盆中已是一片灰烬。
犹豫再三,她还是没将玉珏砸碎。锁入木匣放好,徐如月拉好了暗格。
“方才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
观她眉梢又恢复往日神情,青媛也定下心神。“说老夫人晨起礼佛时,偶遇了郑夫人。”
徐蕙容出了这么大的丑,郑珺不报复才怪,徐如月冷笑。“你说那人,这两日可也会去南山寺?”
立刻抬起头,青媛恨不得拍一下自己的木头脑袋,怪不得夫人心甘情愿接受老夫人降罪。
香雾重新聚拢,垂直而上,徐如月继续收拾起东西,静谧的坐在窗下。
她的身影投在四四方方的窗户上,窗框上绘着缠枝纹,雕工细致,此刻却无端的像囚笼的花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