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去外头吃嘛?”
“外面不干净。”他很挑剔,尤其挑剔用餐的环境。
“师叔……”姜满又露出了那副可怜巴巴的眼神。
梁颂声其实是个很心硬、心冷的人,但偏偏受不了姜满这样,最终,他点头说去。
真是个祖宗,欠她的,欠她的。
姜满带梁颂声去从前外婆常带她去吃的一家食肆。
他们坐二楼,靠窗,可以看到重峦叠嶂的山,以及奔流不息的陵江水,还有慢悠悠动着的小舟。
姜满点了一大桌菜,狼吞虎咽,像个饿死鬼,没吃过饱饭。
她的注意力都在吃上,自然无心欣赏远处的山。
可梁颂声却久久没回头。
山似芙蓉青百叠,隔住山林,穿度轻如蝶。
梁颂声第一次想定格这一刻,好像永远待在这里也挺不错。
他不过沉思的功夫,扭头,桌上就只剩了一片狼藉,姜满的嘴塞得鼓鼓的,嚼了几下就咽。
梁颂声颇受打击道:“我是没让你吃饱饭吗?”
姜满摇头,眼中淌过泪:“我是替外婆吃的。她生前最爱吃这家店了。”
梁颂声说不出话,默默地又替她夹了一筷子菜。
姜满吃得心满意足,到晚上却苦了梁颂声,他本就因处理集团的事睡得晚,好不容易躺了下来,又被姜满叫起。
梁颂声进了房间,姜满捂着肚子,额头上冒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虚弱道:“师叔,我肚子疼。”
没办法,梁颂声抱起她往医馆走。
老医生那时候都睡了,被敲门的动静震醒,披着一件灰色毛衣开门,而后把脉诊断,是吃多了积食,开了几幅消食的药,让他们回去。
路上,姜满趴在梁颂声背上,不好意思说:“师叔,麻烦你了。”
梁颂声咬牙切齿,“你还知道麻烦呀!”
姜满呵呵地笑,全是尴尬。
“这几日,还是老老实实吃面。”
姜满瘪了嘴,念着不要。
过了小半个月,山棠镇外的水终于退了,关闭的镇门也终于被镇长打开,梁颂声要准备回琼枝了。
白日里姜满一副巴不得他走的样子,可到了晚上,却又开着门,坐在铺了羊绒毯的地上,抱着她的娃娃,拉着他的衣袖,问他:“师叔,能不走吗?”
梁颂声承认自己有一刻心软,但也仅仅只有一刻。
之后,是毫不犹豫的拒绝:“穗穗,我不回去,那些人会出错的。”
“好吧。”姜满松了手,知晓他的难处。
他真的是她见过最忙的人,比她父亲还要忙,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接电话,都在处理问题,说着她理解不了的词汇,讲着深奥的话,偶尔还会怒气横生,说几句槐安的土话。
姜满听不懂槐安话,但从语气就可以判断,那是骂人的话。
第二天早上,姜满方醒,就听见了车子熄火的声音。
她撑起半个身子,从窗子往下看,何鸿光来了。
一定要回琼枝了。
她不高兴,闷着一张脸,却也没有拖沓,收拾好后,由着梁颂声握着她的手腕上车。
何鸿光先送梁颂声去集团,再送姜满去黎元任的住处。
可到了地方,姜满死活不愿去,赖着不下车,何鸿光没办法,最后给梁颂声打电话。
梁颂声听了后,让他把电话给姜满,姜满接过,梁颂声问:“为什么不想去?”
姜满答:“因为会想起父亲。”
她声音哽咽,要哭不哭的样子,听得何鸿光心软的不行。
黎元任住的这处宅子呀,处处都有她父亲的影子。
她不敢去。
“那就跟我住,总之,不能回山棠了。”梁颂声一锤定音。
后头,何鸿光当真把姜满拉到了他的住处。
梁颂声又同黎元任打了电话。
黎元任初时不愿,听了原因后,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同意了。
于是,在梁颂声离开琼枝前的那段时间里,姜满都住在他的家。
梁颂声的家是大平层,和黎元任住的中式庭院不一样,她最喜欢客厅里那块大玻璃,没有任何遮挡,一眼就能望见对面的山,百戏山。
梁颂声抬头就见小姑娘一脸痴迷,他问:“看什么呢?”
她答:“百戏山。”
“百戏山有什么好看?”
“看石头,”她兴致勃勃地讲,“据说百戏山上有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远看着像唱戏的人,有千年历史了。”
“你信?”
“不信,”她极诚实说,“我晓得是哄人的话,但耐不住好奇。”
梁颂声端茶的手一顿,第二日找了半天时间,带她去百戏山,看传闻中的石头。
姜满拿着景区门票,得意地朝梁颂声扬了扬,“我是学生票哦!”
他不知一张学生票有什么值得乐呵的地方,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道了一句傻姑娘。
“屁,你不懂。”
“不准说脏话。”
姜满道:“这不是脏话。在琼枝话里,是感叹词。”
“那也不准。”
“好呗。”
她低下头,仍拿着那张票傻笑,梁颂声不知道她笑什么,但瞧着她的笑脸,好似被感染了,也难得笑了笑,问:“出了景区,再往上走,有个道观,等会儿去看看吗?”
姜满答:“去。”
那道观建立于隋末唐初,距今已有千年历史,但保养得当,还能见着从前风光。
姜满曾听人说过,百戏山上的道观求签最灵,只要十块,她想去瞧一瞧。
梁颂声却道:“我这身份,不宜求,也不宜见,容易被人拿来说事,待会儿只能在外面等你。”
姜满瞬间没了兴趣,同他说:“那还是不去了。”
后头,两人检了票,进去后却是目瞪口呆。
传闻中像唱戏之人的石头与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的是天地自然形成的人像,形似而不求真。眼前的,却是人工雕琢,工业风过满。
诈骗,纯粹的诈骗。
山有千年历史,但石头绝没有。
姜满捏着票嚎啕一声,咬牙道:“还我七块钱!”
梁颂声噙着笑道:“是我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很快就到了小满,姜满十六岁生日。
十六岁,同十八岁、二十岁一样具有纪念意义,梁颂声让她邀请交好的朋友来屋里过生。
姜满却不愿,回他:“我不爱过生。”
他就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眼神中的倔强与叛逆,仿佛他强硬一点,她就要离家出走一样。
一阵后,梁颂声叹了口气,让她出去。
关上门那刻,他拿起桌上放着的烟盒,抖了一根出来,点了火。
哪里是不爱过生,这小姑娘是最爱过生的。
师兄从前说,他们家姑娘过起生,那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打得一众神仙无处可逃,遍地都是狼藉,连一处下脚的干净地儿都没有。
从前的他,听个笑,如今却是苦恼到不行。
这姑娘是陷进去了,如今还没走出来,忘不掉亲人的死。
可若真忘掉了,却也不像话,都是至亲骨肉,又不真是天生无情之人。
所以,梁颂声愁呀!
即使这般,梁颂声还是问了姜满好几次过不过生日。每一次她都答不过,梁颂声也依她,不过就不过了吧。
但黎元任却不肯的,那一日接了这姑娘回宅子,让他孙子买了蛋糕回来,可到吃饭的时候,小姑娘又不在了,黎元任只能打电话给梁颂声,问人在不在他哪里。
梁颂声说不在,转头让何鸿光找人,找到最后,小姑娘在民俗馆里坐着,听人唱南京白局,笑得欢实,直道:“骂得好,压榨人的资本家,就该骂。”
何鸿光将这事报给梁颂声时,又听他叹气。
自从姜满住进他家后,这叹气声就没断过,何鸿光好笑:“你这是遇上克星了。”
梁颂声动了动嘴,似有一肚子苦水要倒,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道:“看好她,我下班来接。”
小姑娘就这样安安稳稳听了一下午白局。
到黄昏落幕,夜色来临,梁颂声来,姜满怯生生喊了一声师叔,垂眸不敢看他。
梁颂声满肚子要说的话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云烟散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放轻了声音问她:“为什么不打个招呼就走?”
姜满低声说:“打了招呼就走不了了。”
梁颂声的神色变了又变,全都是无可奈何,没有办法。
“当真不过生日?”
姜满斩钉截铁道:“不过。”
“不过就不过吧,但陪我吃一顿饭不为过吧?”
姜满笑:“不为过。”
他们去双子大厦最顶层用晚餐,吃到一半时,整个天空被绚烂的烟花照亮。
一簇又一簇蓝色烟火升空,停顿的几秒钟里,竟然是一株麦穗的样子。
小姑娘见了,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惊讶了一瞬,拗头问他:“你让人放的?”
梁颂声没否认,“不过生日,看一场烟花不过分吧?”
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为她庆生,只是隐约听人提过,姜清石家的小姑娘爱看烟花,每逢有烟火秀,便吵着她父亲带她去,不去就哭。
她答:“不过分。”
眼里慢慢蓄了水,扭头时,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流。
她含着哭声对他说谢谢。
梁颂声走到她身边,拿手帕擦她的眼角,动作温柔,如同对待珍视的宝贝,更哄着:“别哭了,不要让他们在地下也不安心。”
“好。”姜满答应了,那以后当真少流泪。
就这样过着,梁颂声的任期也要满了。
他之所以会来琼枝,就是因为回槐安能更进一步。
临别前夕,梁颂声推了一日的事陪她在琼枝疯玩,回家时,姜满送了一个本子给他,上头盖满了章。
陵江索道、筒子楼、大剧院、万和门大桥、月崖洞个个都是琼枝有名的景点。
梁颂声翻了几页,问她:“为什么送我这个?”
“你以后大抵是不会再来琼枝了,怕你贵人多忘事,记不住琼枝,就送你这个,闲来无事翻翻,就当忆往昔了。”
梁颂声摸了摸她的头,收了本子,让她睡觉,却在她睡后再度翻那个本子时看到了一句话。
姜满的手笔,彩色的纸上写着——
梁颂声一定要平平安安。
他想起了在山棠镇,那些无知小孩的言论,说她是灾星,不然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活了她一个,其他人都死了?
他不知姜满听见与否,因为那时候她玩水入迷,捉着冒出头的锦鲤,坏得很!
为什么要写平平安安?
是因为这个吗?
后来姜满给了他答案——
是也不是。
梁先生生于富贵,长于锦绣,已经到了上无可上的地步了,只能写下“平平安安”四个字,愿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而她,命不好,克人,她怕自己也克了他。
梁颂声走的那日琼枝起了大雾,车子找不到方向,差点错过了上飞机的时间,幸好后头雾散,他们及时赶到。
姜满去机场送他,临走时他将大平层的钥匙给她,对她说,若不想住黎元任的院子了,就去住那里。
姜满接了过来,却一次也没去。
登机广播响起的那刻,梁颂声进了机场,留给姜满一个背影。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梁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