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声油然生出了一股无名火。
梁澜之还火上浇油道:“我说姜满。我们学校法学院的一个女孩子。军训第一天就出名了,好多男孩子都去她住的寝室楼下蹲她,这已经是第三个给她表白的了。”
第三个?
梁颂声陡然控制不住那股无名的火,任由它在五脏六腑横冲直撞,狠不得顺着网线爬到现场,当着面教训表白的男孩子。
毛头小子一个,也敢肖想天上的月亮,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
傅慈忆蓦地觉着冷了几分,拢衣服时忽然看到梁颂声黑着的一张脸,忙问:“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吗?”
梁颂声摇头,回她,没事儿。
又对着梁澜之道:“前两个呢?”他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让心态保持平衡,语气不那么生冷。
梁澜之没有丝毫察觉,依旧乐呵道:“肯定是失败了呀!”
她又将手机举高了些,让他看得更清楚,“这个也要失败了。看他,都要哭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个肯定是真的一见钟情,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掉。”梁澜之叹道。
梁颂声却不这样认为。
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在兴头时,他会当狗,会对你摇尾巴,会狗叫着誓言,任由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可下头时,他只会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忘恩负义的小人,他会冷着你,诋毁你,把你推的远远的,甚至会在必要的时候解决你。
并且,被拒绝了就要哭的男人又能是什么好男人?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在危险面前,他只会推女人当刀。
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也不晓得谁给他的胆子,敢向姜满表白?
更重要的是,一个大男生,追求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老牛吃嫩草,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一点道德素质都没有,简直玷污了槐安大学的门楣。
他在心里骂了好一通,蓦然回神之间却是愣了好一会儿,他在做什么?情绪失控吗?
这……不像他。
多年锻炼,他已经有足够的自信掌控自己的情绪,但今晚……
到最后,梁颂声承认,他失控了。
原因,他那时没悟明白,很久之后,才晓得,在爱面前,没有理智可言。
梁澜之叫了他几声也没得到回应,提高了声音,梁颂声的面色缓了下来,问道:“她怎么出名的?”
小姑娘来槐安一直低调,不会主动出风头,怎么就突然出了名,惹得男生纷纷追逐,着实让人好奇。
梁澜之把自己听说的都讲给他听:“据传是休息时被人偷拍了一张在树下睡觉的素颜照,然后就火了。”
梁颂声明白了,心上也像被压了一块大石头,堵得慌。
姜满的出名,就好比一人独赏的珍宝突然问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珍宝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别人也觑见它,想占有它。
可明珠本不该蒙尘,玫瑰也该向阳,优秀如她,美丽如她,早晚会被人看见。
他又生出一丝骄傲,想对所有人说,你看,这就是姜满,一个本就好的姑娘。
她漂亮,但漂亮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她优秀,但优秀在努力面前又变得没那么耀眼……这一刻梁颂声词穷,只想到一句——她就是这般好的姑娘,最最好的姑娘,全天下没人比得上她。
梁颂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脑海里有两个小人在做斗争,所以挂电话时也浑浑噩噩,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给梁澜之买阿斯顿马丁。
是以,后头回想起这件事,他总怪自己不够冷静。
可姜满就是那个让他冷静不下来的人。
何鸿光说得对,姜满,是他的克星。
梁颂声将手机还给傅慈忆。
傅慈忆接过,正要与他说说话,梁颂声先一步说:“我去外头站一会儿。”
他打开门,走到池塘边,凉风吹来,夹在手中还未抽几口的烟很快燃完,梁颂声索性扔在地上,抬脚熄灭最后的火星。
今晚有月弯弯的,挂在天幕上,像一轮浸在海里的船。
姜满笑起来时,眼眸也如月一般弯。
他想见她,如同得了狂躁症的病人,需要一支镇定剂,方能冷静。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只要拇指稍稍一动,就能通过屏幕见到她,可他好怕唐突了她,想了想,还是给她打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小姑娘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梁颂声好似沐了一场春雨,洗净了所有污尘,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在做什么?”他轻声问。
姜满道:“在看书。”
听筒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好似在对她的话做印证。
他想起方才屏幕里,小姑娘在路灯下看书的样子,忍不住夸道:“咱们穗穗,真的很优秀。”
姜满一声笑,“也就你夸我了。”
梁颂声不认同:“除我外,老师也常夸你。”
姜满讲:“他的夸赞不作数。”
黎元任对她有滤镜,就算她把天捅破一个窟窿,他也会拍手叫好。
“作算的。”梁颂声固执地讲。
姜满不与他争论,“你说什么是什么。”
音落,一阵沉默。
周遭静悄悄,通过听筒,能听见彼此间的呼吸,这样的氛围让姜满心跳加速,明明是秋天,竟然脸颊发烫,如在夏天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降下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火。
梁颂声忽然出声:“穗穗,有没有心仪的男孩子?”
槐安大学人才辈出,姜满拒绝了一个不喜欢的,不代表没有心仪的。
姜满疑惑的“嗯”了一声,梁颂声突然很怕听到她的答案。
慌乱的、无端的,整颗心都悬了起来,人也如临悬崖,命悬一线。
万一……万一,她说有呢?
他该怎么面对?
听筒里又传来声音,梁颂声的神经紧绷起来,心跳也开始加速,直到听到答案,她说没有。
他蓦地勾起了唇角,嘱咐道:“穗穗,要好好上学。”
姜满忍不住吐槽道:“你怎么和爷爷一样呀,他也这样讲我。”
梁颂声说:“他是我的老师。”
所以,一脉相传。
没一会儿,电话挂了,梁颂声刚进屋,梁闻叙的人就来了,说要见他,让他去书房。
书房里,六十六岁的梁闻叙不见老态,一双眼还是那样亮,没有一丝浑浊,略带薄茧的手正握着笔临摹着欧阳询的字。
欧体方圆兼施,以方为主,就像梁闻叙这个人一样,常年坐高位,已经不再需要过多的圆滑,所以只有尖端利角,容不得任何人忤逆。
梁颂声端端正正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叫一声父亲。
梁闻叙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的父亲在对他施压,他清楚明白。
就像一个年迈的帝王,感受生命流逝时,总要把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在自己手中,以此来证明自己还年轻。
如此过了一个钟头,梁颂声的腿脚微酸。
梁闻叙终于收了笔,正眼瞧他:“坐吧。”
梁颂声就近坐在一把红木椅子上,梁闻叙道:“你今天约了槐安大学张校长吃饭?”
“什么也瞒不过父亲的眼睛。”
“别告诉我是为了叙旧?”做父亲的也毫不留情评价道:“你梁颂声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清楚,我这个当爹的也清楚。”
梁闻叙上下打量自己这个儿子,他出生那天,正值二十四节气中的大雪,有擅长的周易的教授说,他这个孩子,是个命硬心狠,亲缘淡的。
他那时不信,可后来他的所作所为让他这个当父亲的又不得不信。
梁颂声一笑,眼里也流过凉薄,像是见过了人世间最罪恶的事,所以再也没有了感情,只有冰冷。
“知子莫若父。”
梁闻叙睇过来,他要听的可不是这个。
梁颂声打着马虎道:“还不是妈交代给我的事儿。话是那么说,但我这个做舅舅的可不能真不管呀!”
梁闻叙知晓他不会讲实话,敲打道:“若真是如此,我也不说你?但被我发现其他,颂声,别怪父亲下狠手。”
梁颂声看向坐椅上的父亲,他手握一串檀木,眼里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凉薄。
不愧是父与子。
梁颂声面上仍带着笑回答:“不敢隐瞒父亲任何事。”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梁闻叙的眼睛如鹰,梁颂声的目光如狼,谁也不肯退一步。
这是暮霭沉沉的父亲,与正值壮年的儿子之间的交锋。
良久,梁闻叙把手上的檀木手串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朝梁颂声挥手道:“出去吧。”
梁颂声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这才往外走。
一只脚将要踏出房门时,梁闻叙朝着他的背影喊道:“梁颂声,你要记住,你是梁家子,享受了家门带来的荣耀,就要为家门做事,而不是为旁人犯错。”
他此话已经说得明了。
梁颂声也不装了,转身与他摊牌:“她不是旁人。她是我二十四岁时从山棠亲自带回来的姑娘,我就要给她最好的,捧在手上。”
梁闻叙没想到他会顶嘴,一时怒起,拿了砚台往他身上砸,梁颂声躲闪不急,砸到小臂,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梁颂声,我看你是昏了头了,”梁闻叙吼道,“她们家同江家的事你不清楚?”
梁颂声了无波澜道:“清楚。”
“既然清楚,就不该犯错。”
梁家与江家同在圈子里,多的是利益纠葛,为了一个小姑娘,就站在了对立面,这样的买卖,何其不划算!
梁颂声却掷地有声道:“您大可放心,三年前我选择了避而不见,三年后我同样如此。”
“但她,”梁颂声看向自己的父亲,警告道,“你碰不得。旁人也碰不得。我说过,这是我曾经带过的人,她的事一切由我管,她背后站着的人也是我。谁要是背着我对她动手,那就是和我梁颂声作对。”
“没有梁家,你梁颂声值几个钱?”梁闻叙气得嘴唇发白,右手更是不断在胸膛上来回移动,为自己顺气。
梁颂声哼笑一声,居高临下道:“父亲大可以试试,将我驱逐梁家,看看我梁颂声究竟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