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厂长的弟弟和侄子们一人手里拎着一包水果糖,正在往围观的人手里塞。
大家争先恐后的伸着手,跟一个个嗷嗷待哺的幼鸟似的,生怕分不到自己。
林美英没去抢,她现在可是“伤患”怎么能跟那么多人争呢。
她抬头朝人群后看去。
张厂长夫妻俩满面红光,一左一右簇拥着晏亭。
那天在河边看到晏亭,林美英就觉得他长得不错。
五官俊逸,浑身透着一股浓重的书卷气,让他看起来和周围人格格不入,中间仿佛隔着一层壁垒。
看着晏亭,林美英甚至能在脑海中想象出他老了后的样子。
一定是个风度翩翩儒雅的帅老头。
“美英,你帮我看看这裤子该怎么缝,你严哥竟然把这刚做了还没一个月的新裤子撕扯开了这么大的一个洞,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啊,就敢这么不珍惜!”
严嫂子把一个膝盖处有个大洞的裤子塞进林美英的手里,请她帮忙缝补。
林美英的手巧,会很多种缝补手法。
自打她嫁到沈家之后,他们大院人身上的补丁都变得好看了许多。
林美英接过来,坐到大门口旁边的石头上,她只是看了一眼洞口,脑海中就确定了用哪种缝补法。
她把裤子在自己膝盖上展开,发现针尖有些钝,在头发上轻轻磨了磨。
晏亭个头高,看得远。
他看到了林美英。
也看到了她腿上那明显是个男人的肥大裤子。
见她缝补的认真模样,晏亭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男人都死了那么多天,她竟然还没走出来。
难道她就不为自己的未来想想吗?
为个死人守寡一辈子,值得吗?
***
五点半。
苏玉兰拖着一身疲惫下班。
她的工作是接班沈树生的。
沈树生生前是钢铁厂的三级焊工。
苏玉兰不会电焊。
她原本想着一边上班一边学习。
但是厂子里不同意。
因为焊工的活很紧要。
怎么能让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去做呢,拖累了工作进度也就算了,要是受伤呢?
厂子里想把这个工作给收回来,另外给苏玉兰一笔钱做补偿。
苏玉兰没同意。
因为一旦这个工作收回,他们家没有在厂子里工作的人了。
住在钢铁厂家属院就名不正言不顺。
就算现在大家都心疼他们孤儿寡母,不会撵走他们。
但以后呢?
苏玉兰和厂子里讨价还价,她不愿意把这个工作岗位还给厂子,但可以接受换个工作岗位。
她相中的是干事岗。
坐在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打不着,活还干净轻松。
这样等家业长大了,她让能家业接班。
但她没想到啊,张厂长恨自己威胁了他,在这件事上暗戳戳给自己使了绊子。
竟然把她分配去了打扫茅房!
她想闹,但张厂长说她已经沾了厂子里很大的光,要是还贪得无厌,他就算不当这个厂长,也要把给她的东西全部收回去。
苏玉兰只能作罢,捏着鼻子接手了这份工作。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有了下班就洗澡的习惯。
苏玉兰的脚步要比往常快许多。
她要赶紧回家好好洗个热水澡。
今天茅房里不知道哪个孙子拉肚子,把茅坑都拉满了。
她光清理就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
她觉得自己都要被腌入味了。
此时正是下班的时间,路上的工人很多。
但苏玉兰所到之处,大家都会捂着鼻子躲开,因此她身边形成了一大片真空地带。
苏玉兰冷着脸往前走。
只要她不展现出难过愤怒的表情,那就是她孤立了这些人,而不是这些人孤立了她。
“哎,你们听说了吗,张厂长给救了他儿子的晏教授送了大猪头,还有两千块钱,但人家晏教授视金钱为粪土,不要,张厂长就把这些钱以晏教授的名义捐给了江省大学!”
“嚯,张厂长好大的手笔啊!真舍得,两千块钱说送出去就送出去。”
“张小伟可是他的独生子,他快四十岁才有了这个儿子,要是出点什么事,张厂长就活不下去了,晏教授救了张小伟的命,别说两千块钱,就算是四千,张厂长也舍得拿出来!”
苏玉兰听到耳边传来的话,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