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提前到了五分钟。
她今天没从单位过来,也没戴工牌、没背那只总塞满文件的黑色大包。出门前,她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墨绿色连衣裙,拉链卡在腰后,自己反手够了两次都没拉上,只好去找吴秀英。
吴秀英替她把拉链拉好,从镜子里瞧了瞧:“这条不是嫌太贴身,一直不肯穿?”
“外面还有风衣。”
“哦,风衣进饭店也不脱。”
林知夏没接这句话,拿上钥匙走了。
周砚川拎着橘子进门时,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袋底恰好破开一个小口,最圆的那只滚下两级台阶,被后面的客人用鞋尖挡回来。
他道了谢,弯腰去捡。林知夏看着他怀里那袋摇摇欲坠的橘子:“今晚不带文件,改带水果?”
周砚川把橘子塞回袋里,又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
“裙子。”
“裙子怎么了?”
他像是没料到还要补充:“很好看。”
林知夏低头理了一下并没有皱的裙摆:“谢谢。”
“给阿姨的?”
“嗯。她让我买的。”
“那为什么带来?”
“她还让我先找地方吃饭。出门时没找到结实的袋子。”
她听懂了:“你告诉她跟谁吃饭?”
“没有。”
“为什么?”
“她问的是回不回家吃。我按问题回答。”
“然后呢?”
“她没信,但赶着去跳舞,暂时放过我。”
他们没有再去扁肉店,而是沿江走到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砂锅店。店里没有包间,桌面被热气熏得发潮。她点了菌菇锅,他加了一份她上次多吃了两筷子的炸芋饺。
“这次为什么不问?”她看着菜单。
“上次你吃了两个。”他说。
“你还数了?”
“那盘一共六个。我吃了一个。”
她算了一下:“还有三个呢?”
“打包给我妈了。她评价一般。”
砂锅端上来不久,一名穿浅紫运动服的女人停在桌边。
“砚川?”
周砚川抬头,难得露出一点来不及处理的意外。
“妈。”
女人五十多岁,短发,右腿走路仍有一点慢,身后还有两名刚跳完广场舞的同伴。她看看儿子,又看看林知夏,最后把目光落到那袋橘子上。
“我让你买橘子,没让你带着橘子吃饭。”
“准备吃完送回去。”
“哦。”她点点头,“那你慢慢吃。”
周砚川起身介绍:“这是林知夏。青石巷十七号产权人。”
“我知道。”周母笑起来,“电视新闻上没有,家里电话里有。”
“妈。”
“只说窗框,没有说别的。”她转向林知夏,“我是周惠兰。他这个人从小什么都往工作上说,你别全信。”
林知夏也站起来:“阿姨好。”
“坐,坐。我不查户口。”周惠兰拍了拍儿子的肩,“橘子不用急。十点前回来就行。”
她带着同伴走远,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他重新坐下:“意外情况。”
“需要做说明吗?”
“她恢复得很好,暂时不用担心。”
“我问的不是腿。”
端茶的动作停住了。
“你可以不回答。”林知夏说。
“不是不回答。”他把杯子放下,“是不知道从哪里说。”
店里很吵。砂锅里的汤不断冒泡,他的声音却清楚。
“厦门那件事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再负责完整项目。做测绘、做复核、把自己能确认的部分写清楚,比较安全。”
“所以你回来不只是因为母亲手术。”
“也因为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让别人把名字写在我的图纸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