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紧捂住了膝盖,眼睛瞪得圆圆,怒视着谢唯:“啧,你这是上药还是上刑啊?”
谢唯眨眨眼,轻描淡写:“这药需要用力按揉,我问过梅大夫的。”
“嘶,啊、轻、那里别按——”
柳知疼得弯起腰,被他按得龇牙咧嘴,试图抽回腿,谢唯却不放过她,一手固定住她的脚踝,他的力气竟出奇地大,不容柳知挣脱。
屋内顿时一阵……
“?你故意的吧?”
这么上了半个时辰的刑,柳知疼得眼睑处堆满了泪花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谢唯并不回答,将最后一点药膏在她伤口处仔细抹匀,然后松开手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收好小药瓶。
“好了。”
柳知揉着被狠狠揉虐过的膝盖和手肘,看见眼前这张故作无辜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小子绝对实在报复我。
她正叉起腰,想要开口骂他,余光里蓦地瞥到房间虚掩着的门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一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靠着墙根,耳朵侧过来紧紧贴在门板上。
贾斯汀老板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此刻正猫着腰,表情那叫一个如痴如醉。他身后的廊上,还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也就是他女儿,贾小汀。正踮着脚尖,努力探头往这边张望。
“爹,里面在干嘛?那个姐姐怎么一直在叫?”小女孩好奇地问。
贾斯汀一把将女儿拽到身后,捂住她的耳朵,一脸正经地劝道:“乖,小孩子别听,爹替你听。”
他把女儿按在一旁,自己又凑了回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嘴里还嘀咕着:“哎呀,这么激烈,这姑娘嗓门可真不小……”
还是年轻人会玩。
屋子里的柳知终于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眼角抽搐。这个场景,怎么说呢?
如果有不知情的人路过,光听声音,大概会以为他们确实正在发生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大人有大度地不再跟谢唯计较:“行了,我饿了,去找点吃的。”
说完便刻意迈着正常的步子走出房门,正好对上了贾斯汀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贼笑。
“贾老板,您在这儿干什么呢?”
贾斯汀马上摊开,面上堆起不自然的笑容:“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路过。”
他干巴巴地笑两声,一把抱起女儿就跑:“走走走,去大堂忙去了,小孩子别到处乱逛。”
“爹,那个哥哥是不是在打那个姐姐?”贾小汀被抱着还不忘回头张望,“我听到哥哥说快好了,然后姐姐就一直叫……”
柳知:……
“闭嘴。”
贾斯汀面色不虞,赶忙捂住女儿的嘴,脚下抹油溜了。柳知看着他们父女落荒而逃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身后传来谢唯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走到柳知旁边微微偏头,似乎也注意到了方才门口的动静,笑了笑,自然地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姐姐,药要按时上哦。”
柳知看着他,后者无辜笑笑,脸上写着我什么坏事也没干。
“彳亍。”
算了,就当被小狗挠了一下。
……
自从被谢唯整了一顿后,柳知便对他多了几分警惕。谢唯早上醒来帮她整理衣袖,柳知立刻捂住了自己的伤口,并且严肃声明:“轻点,我这条胳膊可是要拿来赚钱的。”
谢唯对此并没有解释,只是咬着唇面,露出一脸姐姐大概误会了的无辜表情。
然而柳知心里明白,这小子绝对记仇。
不管谢唯记不记仇,柳知确实很愁,因为贾斯汀老板最近明显涨价了,从前他们住一间房,每日五十文,谢唯为了抵债给客栈洗了几天衣服。
贾老板一开始很高兴,后来就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谢唯不仅把客栈上下打扫得焕然一新,还搞得伙计们一个个都只能站在旁边,显得十分多余。
洗衣服的王婶坐在桶边默默抹眼泪:“他再干两天,我就只能去要饭了。”
马夫也叹气:“他把马厩冲得太干净,马都不好意思拉屎了。”
贾老板一拨算盘,冷汗直流,按市价谢唯每天干的活,少说也得发人二百文,可他们的房钱才五十文,要是再这么下去,不出几天,自己就得倒欠人家不少钱。
这怎么行?这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他贾斯汀开客栈,只有他占别人便宜,没有别人占他便宜。于是当天晚上,贾老板点着油灯,挠着头皮,连夜发明了一套新账目。
第二天,谢唯刚把小盆盆里的衣服端出来,贾老板便拦在了他面前,清了清嗓子开口:“小谢啊,经过本店慎重评估,你洗衣服虽然勤快,但也给客栈带来了不少额外损耗。”
谢唯:“?”
贾斯汀翻开账单:“第一,井水使用费。你洗衣服用的是水吧,水是从我家的井打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第二,洗坏搓衣板补偿费。你看,这搓衣板都被你搓薄了,属于工伤,得赔偿。”
“还有,员工的精神损失费。你干活太快,导致王婶已经哭了好几回,马夫也想辞职。”
谢唯沉默地看着他,后者面不改色:“合计新增费用三百文,你今日抵债二百文,扣除之后,还欠本店一百文。”
柳知拿着算得密密麻麻的账单,看了又看才折起来,压在桌上,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陈桓那边虽然每次送外卖都有额外的跑腿费,可那终究是零散收入,如今她和谢唯两个人,吃饭住店买药,样样都要钱,尤其是谢唯这副身体,表面上看着只是风寒未愈,其实稍微吹点冷风就脸色发白,偶尔还会捂着心口咳嗽几声。
这不是个小病号啊,这是会走路的吞金兽,
愁啊。
柳知坐在客栈大堂里,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盯着面前那碗清澈见底的米粥,粥里准确地说只有两粒米,一粒沉在碗底,还有一粒她原本看到了,但现在不知是不是被谢唯偷偷喝掉了,反正柳知找了半天也再没找着。
“这是今日的早饭。”贾斯汀背着手站在旁边。
柳知抬头:“贾老板,咱们好歹也算熟人了,早饭能不能稍微丰盛一点?”
“这还不丰盛?我家锅底都快刮出火星子了。”
“可这粥里总共才几粒米,这是粥还是水啊?”
贾斯汀面不改色:“米贵。”
柳知忍不住问:“那敢问这碗清水为什么收我们五文?”
“因为里面有米。”
“……”
这客栈的账,已经不能算是一本糊涂账了,这是一本完全不打算让人看懂的鬼账。
谢唯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自己的那碗粥。苍白手指贴着粗瓷碗沿,似乎想借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暖暖身子。柳知没留意他的神情,低头抿了一口粥。
味道嘛……
她闭眼咂咂嘴,细细品味一下。
“不错,这粥熬得很有层次。第一口是水,第二口还是水,第三口……第三口终于尝到了我人生的苦。”
谢唯:“……”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柳知郑重地一拍桌面,“眼下咱们脸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等我送完一单回来,估计你已经饿得能把客栈的门板啃了。”
贾斯汀在旁边轻咳一声:“门是上好的木材,不能啃。”
柳知没理他,继续道:“所以我们得先解决今天的伙食……”
谢唯怎么也没想到柳知解决伙食的办法是让自己跟着她上山打猎,临出门前还从客栈后面顺走了一小袋盐和几根枯柴,贾斯汀发现时,二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柳知,那柴是客栈的!”
“等我们打到猎物,分你一口。”
“我不要那个,我要钱!”贾斯汀追出门两步,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气得直拍大腿。
“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啊。”
……
镇外的山并不高,可是山路崎岖,沿着被前人踩出的土路往上走,没多久便看见了零零散散的灌木丛。
时令已入深秋,草木里都夹杂着斑黄,风声飒飒,二人俱是打了个寒颤。柳知起初还是斗志昂扬,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气喘吁吁。
“等、等等。”
她扶着一棵树的树干弯下腰,试图让自己恢复些体力:“这山怎么这么高?”
谢唯已经领先她几步,闻言停下回到她身前:“我们才走了不到五里,这才刚到山脚。”
“……”
“姐姐若是累了,可以回去。”
“开什么玩笑?”柳知一咬牙,扶着树借力重新站直,“我今天就是爬,也得爬到山顶。”
谢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上方,前面的山路绵延起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雀的叫声,显得格外凄凉。谢唯看见柳知捡了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当拐杖,眉梢微动。
“像逃荒的。”
柳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