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看。”师莺莺把汤盛出来,又取出自己给他做的考场三宝。
一条薄薄的油布,既能遮雨又能垫坐;一包姜糖,提神暖胃;一条红绳,系在考篮上,图个吉利。
“把这些也放进去。”师莺莺道。
赵砚初看着她一样一样地往考篮里塞,眼里浮起温柔的笑意:“你比我还细致。”
“那是自然。”师莺莺道,“你明日只管写你的文章,外头这些零零碎碎,我早替你想好了。”
赵砚初把考篮重新整理了一遍,确实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他合上篮盖,抬头看向师莺莺。灶火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像初秋里最后一朵石榴花。他忽然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侧脸。
“莺莺。”他说,“若我明日中了,后日便带你回府城。不,回云阳。”
师莺莺一怔:“回云阳做什么?”
“提亲。”赵砚初说。他说得十分认真,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了的事,“我要三书六礼,正正经经地到你家提亲,然后在云阳成亲,办得热热闹闹的。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赵砚初,娶了师莺莺。”
师莺莺的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嘴里却道:“你这是笃定自己一定能中了?万一没中呢?”
“没中?”赵砚初笑了,那笑里竟有几分少年气的倨傲,“我寒窗苦读十八年,在你身边苦熬两载。若连个乡试都拿不下,如何配做你的夫君?”
“哟,口气不小。”师莺莺也笑了,伸手去戳他的肩膀,“行,赵大才子,我等着。等着你中了举,风风光光地来娶我。”
“你便等着。”赵砚初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
乡试当日,天还没亮。
高升客栈里,所有人都起来了。
沈明远脸色发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
方世安倒是镇定,只是那杯早茶端了许久也没喝一口。
赵砚初穿戴整齐,站在房门口,看师莺莺从外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进来。
“状元面。”师莺莺把面放在案上,笑盈盈道,“一根葱,两个蛋,吃了这碗面,保你下笔如有神。”
赵砚初坐下,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葱绿得发亮,两个荷包蛋卧在面上,圆鼓鼓的,像两轮小太阳。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师莺莺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浅金色的柔光里。
考场外,已是人山人海。
钱老差和沈明远他们挤在人群里,朝赵砚初挥手。
赵砚初背着考篮,朝他们点点头,又转头看了师莺莺一眼。
师莺莺就站在几步之外,穿着那件水红色的春衫,晨光里,像一株开得正好的海棠。她朝他挥挥手,嘴唇动了动。
“去吧。”
赵砚初转身,随着人流,一步步走进了考场的大门。
“钱老伯。”师莺莺低声道,“人都安排好了吗?”
钱老差从人群里挤过来,压低声音:“安排好了,码头上的兄弟都散了开去,有人盯着赵四那帮人,有人守在考场外围。一有动静,便来报我。师老板,您放心,只要他们敢动,我们就能抓个正着。”
师莺莺点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考场大门,转身朝客栈方向走去。
考场里,赵砚初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号房。
他打开考篮,把东西一样样摆好。油布垫在凳上,笔砚放在案头,那包姜糖搁在左手边。最后,他把那根红绳系在了考篮的提手上。
他坐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乡试,开始了。
而考场外的暗处,几双眼睛已经盯了整整一夜。
赵四蹲在考场西墙外的一条死巷子里,磨了磨牙。他身边还有一个黑瘦男人,正用一把小刀削着竹签。
那竹签又薄又尖,浸过某种不知名的草汁。
“都准备好了?”赵四问道。
“好了。”黑瘦男人把竹签放进袖中,露出一口黄牙,“只等里头那些穷酸考到一半,咱们就动手。南边角门那儿,是我表哥当值。按说好的,只要火一起,他就开门。到那时,乱军之中,谁还顾得上谁?”
赵四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只陶瓶。瓶里装着灯油,他晃了晃,眼里闪过狠厉的光。
“赵砚初。”他低低道,“你不是爱考试吗?我让你考。考个‘火烧贡院’出来,看你赵家的祖宗,还认不认你这个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