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宁星之所以知道那是死牢的方向,自然不是祈海安追着愿宁星横穿贺兰苏草原时,介绍到了这里。
是她作为《两苏辞》的作者,曾在书中写到过这个地方。
在原本的书中情节里,什那苏女君和贺兰苏族长最严重的一次分歧,便是因为这个死牢的存在。
确切的说,言语不通的他们,也只成功吵了这一回架。
具体说来,因为语言障碍,书中男女主之间的恋爱可以说是相当柏拉图式的。
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借着两族共同对自然的崇拜信仰,沉浸在莺飞草长,绿树成荫,层林渐染,又或银装素裹之中,只相偎相依,不多言语。
因而愿宁星在《两苏辞》之中,花了大量的篇幅去描写两人的心理故事,并努力将其阻隔在言语之外,塑造为一种十分浪漫的沉默。
这也是她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这个故事公诸于众的原因之一。
没有人会愿意看两个哑巴谈恋爱。
在这个人人想要宣泄借言语自己情绪的时代。
沉默是对命运一种避让。
因此愿宁星写在这本书里的感情线,主打一个淡淡的就会顺顺的。
不过太顺了,也很难称之为故事。
所以愿宁星就写下了这次闹别扭情节。
但奇怪的是,仿佛是受了方才祈海安所述内容的影响,愿宁星怎么也想不起她在书中在描述这次争吵时,到底写了什么。
如今她脑海中,只模糊反复出现着一段新的故事……
*
那是女君和少族长的十六岁。
虽说女君和族长二人不太在意言语上的沟通,但十几岁的他们也会做游戏似的发明一些自己专属暗号,就像浪漫爱情电影里那些异国情侣一样。
而这次的争吵便是由他们发明的暗号引发的。
每次见面之后,二人都会去到一处长青却不开花的古树下,上面刻好下次见面的约定地点和日子。
但这次族长刻在树干上的暗号,却因为一场雷电交加的暴雨,树皮剥落缺了一片。
于是女君这次去的日期,便比约定的整整早了十日。
可这一早不要紧,正好赶上了月中十六的早晨。
也就是这一早,让她瞥见了族长刚从月圆之夜的噩梦中醒来的样子。
因为会透出血渍,所以每次祈海安在这一夜,都会穿上一袭红衣以掩人耳目。
他踉跄着朝族内走去,面色惨白,散发因汗水而濡湿,显得十分狼狈。
就是在这种时刻,他抬眼之间看到了他的光。
他的女君。
他那时就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孩子,慌乱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找着掩体。
他怕极了,怕女君会见到他这副惨兮兮的样子。
他怕极了,怕再也无法与她轻松地赏月观花。
他怕极了,怕因此他也成了她眼中的不祥之兆。
然而或是出于久相伴的默契,即便是隔着初晨的雾气,女君仍心有灵犀地感应到了他的存在。
起初,她还不太确定。
女君见那红衣之人步履蹒跚,似是十分痛苦。
她虽想朝他奔赴而去,但又怕错认了人,因而只是犹豫着向前缓步走去。
而随着日头渐升,微风袭来,薄雾散去,女君终于看清族长,见他如同一片枯萎的玫瑰花瓣,飘飘然在风中无所依凭,几乎马上就要被碾碎到泥土之中。
她不再徘徊,只恨自己不能化身飞鹰,立刻去向他身边。
就在族长将要倒地的瞬间,一身轻纱的女君如白蝶,义无反顾地扑向这朵无人眷顾的枯残之花。
族长虽想向女君解释这一切。
但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说起。
那并不是因为言语的阻隔。
凭着他和女君之间的默契,甚至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对方在想什么。
可他在这无数次的赎罪之中,像是已然被磨去了少年意气,虽面上肌肤仍是丰盈水润,但内里已如枯槁一般。
他不想女君看到他的这一面。
那因家族业力而生的心如死灰。
于是族长拿出男子用于防身的乾箭,在地上画出夜行祭祖的意思,想着族中既人都能接受这个说法,此刻也能借此来遮掩过去。
但可怜的族长不知道。
族中人对于此事的缄口不言,并非他们信了这个荒唐故事,而是他们臣服于执事的威压之下。
所以这个借口,在女君这里自然说不通。
女君面对族长这拙劣的欺骗,虽感到有些愤怒,但也并不是他们争吵的来源。
她气的是,他明明受了欺辱,却无意反抗,反倒为凶手遮掩。
或说,身为女君,她最见不得的就是忍气吞声。
在一个没有语言的世界里,真爱,担心,喜悦,忧虑这些情绪并不十分难以表达,甚至没了语言的掩盖,倒反见真实。
只有计谋,算计,权利这些涉世已深的纷繁之事,才需要用言语来矫饰乃至欺骗。
可偏偏女君也是个执拗性子,她只趁族长不注意拂去泪水,什么也没再追问,扶着他回到了古树下休息。
同时,她回头望去,悄悄记下了族长出现的位置。
经过打探方知,那便是贺兰苏族的死牢。
女君心中犹疑,为什么一位族长会如此狼狈地从死牢中出来呢?
而且……去死牢里祭祖?
这恐怕是垂髫小儿都难以相信的理由。
但此乃一族政事,她作为外族女君,于理不应干涉。
她又担心族长再被人欺辱,遂而心生一计。
那便是在下次约定时,故意避开月圆之日,方便她在十五这夜,提前来到此地,化身夜行者一探究竟。
若她撞见族长真是受人胁迫,那她无论如何哪怕是拼了命也会将族长救下来。
但若这一切真是族长自愿,她便不再过多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