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漆黑断剑亮起的一瞬间,整座石室里的剑意都变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剑身内部苏醒一般。
一线暗红沿着断口向下蔓延,紧接着整座石室里的断剑同时开始震动。
谢昭昭眼前一晃。
下一瞬,她听见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你怕什么?”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像有人贴在耳边问她。
谢昭昭没有回答,可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喘息。
一名年轻剑修死死握住剑柄,额角青筋绷起:“我不怕。”
另一人脸色苍白。
嘴里却不断重复:“假的,都是假的,我不会输,我怎么可能会输……”
白千秋也皱起眉,手指下意识按上腰间法器。
谢昭昭立即道:“别回答它。”
没人知道那声音究竟是什么。
可经历过前面的一切后。
已经没有人敢把这座秘境里的“问心”当成普通试炼。
谢昭昭转头,沈清寒还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脸上甚至没有任何挣扎。
太平静了,反而让人不安。
谢昭昭低声问:“沈清寒?”
没有回应。
她心头微沉:“沈清寒。”
这一次,他终于抬眼,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而是越过所有人,直直看向石室中央那柄断剑。
黑影的声音骤然在谢昭昭识海中响起:“拦住他。”
几乎同一瞬间,沈清寒向前迈了一步。
谢昭昭想都没想,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别过去。”
沈清寒停住,低头看她。
他的眼神依旧清醒,至少看起来清醒:“那里有东西。”
谢昭昭道:“我知道。”
“放开。”
“不放。”
沈清寒眉心轻蹙:“昭昭。”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叫她,似乎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执拗:“它在引我过去。”
谢昭昭看着他。
“所以更不能去。”
沈清寒沉默。
就在这时,石室中央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问“你怕什么”。
而是一道极淡的男声:“疼么?”
沈清寒手指骤然一紧。
谢昭昭察觉到了。
下一刻,那声音又道:“若疼,便是你心不够静。”
沈清寒瞳孔微缩。
“若怕,便是你剑心不够纯。”
“若停,便永远走不到最高处。”
一句又一句。
像有人隔着很多年。
把曾经说过的话重新念给他听。
谢昭昭忽然明白。
折剑冢根本不是随意寻找恐惧,它在寻找最深的旧伤。
越是一个人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越容易被它利用。
沈清寒不是没有怕的东西,只是他早就学会了。
把那些东西都当成不该存在。
于是秘境甚至不需要告诉他“不许怕”。
他自己就会往前走。
谢昭昭忽然用力一扯,直接把他拉了回来。
沈清寒猝不及防,后退半步,终于真正看向她。
谢昭昭道:“你疼不疼?”
沈清寒一顿:“什么?”
“我问你。”
谢昭昭看着他。
“现在疼不疼?”
沈清寒没有回答。
石室里剑意压得越来越重。
他握剑的右手已经裂开一道细小的伤口,血沿着指缝往下淌。
方才他竟像完全没发现。
谢昭昭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
“疼就是疼,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清寒喉结动了一下。
很久。
才低声道:“有一点。”
黑影忽然道:“再问。”
谢昭昭立刻明白:“只有一点?”
沈清寒沉默。
暗红色的剑光映在他侧脸。
过了几息。
他终于道:“疼。”
话音落下的瞬间。
四周骤然一静,嗡鸣声戛然而止。
中央那柄漆黑断剑上的暗红也猛地黯淡了一下,像某种联系被硬生生切断了。
沈清寒眼底那层极淡的恍惚也随之散去。
谢昭昭终于松了口气。
陆惊春在后面看得分明,立即道:“退。”
这一次没人逞强,所有人迅速沿原路离开石室。
临出去前,谢昭昭回头看了一眼。
那柄漆黑断剑依旧插在原地。
安安静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可就在她视线即将移开的瞬间。
剑身上忽然剥落了一小块东西。
啪。
落进满地断剑之中。
黑得没有一点光。
谢昭昭脚步微顿,还没看清。
黑影已经道:“出去。”
谢昭昭没有停留,转身离开。
*
直到重新看见秘境外的天光。
所有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白千秋第一件事便是找块石头坐下。
“我现在终于知道剑宗为什么这么多人脾气不好了。”
陆惊春看她:“为什么?”
“天天进这种鬼地方。”白千秋揉了揉太阳穴,“正常人也得被逼疯。”
旁边几个剑宗弟子欲言又止,最后竟没一个能反驳。
沈清寒站在一旁。
低头给手上那道伤口上药。
谢昭昭看了一眼,没有替他动手,只问:“现在知道疼了?”
沈清寒动作微顿。
“嗯。”
“那就记住。”
“好。”
他答得太顺,谢昭昭反而多看了他一眼。
正准备说什么。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别动!”
紧接着。
“我没事!”
“我还能进去!”
“放开我!”
谢昭昭:“……”
怎么又来一个?
陆惊春已经黑了脸。
“过去看看。”
众人循声绕过秘境外的一片山林,然后齐齐停住。
一棵歪脖子老树下。
一个剑修正被人五花大绑在树干上。
绳索从胸口一直缠到腿,绑得结结实实。
那人身上还穿着剑宗弟子服。
左腿血肉模糊,肩上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都这样了,居然还在挣。
“放开!”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女人。
四十余岁的模样。
一身深灰短打,长发随便挽在脑后,袖子撸到手肘。
腰间挂着一柄旧剑,剑鞘磨损得厉害,显然用了很多年。
她生得不算精致,眉眼却很利落。
一看脾气就不太好。
她额角的青筋明显跳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剑修梗着脖子:“我说我不疼!”
啪。
女人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不疼,我替你疼?”
四周顿时一静。
白千秋:“……”
陆惊春:“……”
谢昭昭听这句话有点耳熟。
树上的剑修气得脸都红了:“桑迟!你凭什么打我!”
“凭你砸坏了老娘两把椅子。”
桑迟冷笑:“还欠我四十七块灵石。”
年轻剑修一愣。
“什么四十七灵石?啥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止血丹十块,续骨膏十五,拖你回来八块,捆你的绳子三块。”
“剩下十一块。”
她指了指自己刚才打人的手:“准备买药治你脑子的。”
年轻剑修:“……”
白千秋噗嗤笑出声。
桑迟这才发现旁边多了一群人。
她抬头,目光先扫过陆惊春,又扫过白千秋和谢昭昭。
最后,落到沈清寒脸上。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原本只是暴躁,现在直接变成了冷。
“沈剑尊。”语气听不出半点敬意。
几个年轻剑宗弟子下意识挺直了背。
沈清寒却只是颔首:“桑道友。”
桑迟嗤了一声:“别,担不起。”
谢昭昭眉梢微动。
这敌意未免太明显。
桑迟低头解开药囊,头也不抬地道:“怎么?折剑冢里疯完还不够,出来继续抓人回去疯?”
一名弟子忍不住道:“桑前辈,剑尊并没有……”
“我跟他说话。”桑迟直接打断,“没问你。”
年轻弟子脸一僵。
陆惊春倒没生气。
反而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热闹。
沈清寒也没有动怒,只看了一眼树上那个剑修:“他怎么回事?”
桑迟动作停了停,像是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但很快又恢复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还能怎么回事,从折剑冢出来以后就发疯,腿都快断了,非说自己不疼,我不绑他,他能爬着再进去。”
树上的人立刻反驳:“我那不是发疯!”
桑迟回头:“闭嘴。”
“我……”
桑迟扬手。
年轻剑修立刻安静,显然刚才那巴掌还记得。
桑迟冷着脸给他重新检查伤口。
“一个两个都一样,剑骨断了说不疼,经脉裂了说能撑,手都握不住剑了,还要证明自己道心坚定。”
她越说,语气越差。
“怎么?你们剑宗的道心是用骨头断多少根算的?”
几个剑宗弟子脸色都不太好看。
桑迟抬起头。
正好看见他掌心新包好的伤,冷笑了一声:“你也一样。”
沈清寒低头看了一眼。
“嗯。”
桑迟:“……”
她准备好的下一句堵在嗓子眼。
“你嗯什么?”
“你说得没错。”
沈清寒道:“过去剑宗确实常以忍耐伤痛衡量意志,并非只有弟子如此。”
桑迟盯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她似乎没想到,沈清寒不但没用剑尊身份压她,甚至连一句“剑宗自有道理”都没说。
反而认了。
桑迟眼里的冷意稍微淡了些,但也只是一点:“现在知道不对了?”
沈清寒道:“正在改。”
桑迟扯了扯嘴角:“那最好,省得再给我送人。”
谢昭昭听见这句话:“送人?”
桑迟看她一眼:“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桑迟低头把伤药往树下那剑修腿上一拍,疼得那人脸都扭曲了。
她这才道:“霜河城外有间迟归铺。我的。”
白千秋问:“兵器铺?”
“嗯。”
“卖剑?”
“不怎么卖。”
桑迟把药瓶往袋里一塞。
“主要修,修断剑,也修那些被剑宗赶出去以后,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人手里的剑。”
空气稍微静了一下。
谢昭昭看向她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