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识海中,无归永远站在最高处,隔得很远。
远到只能看见一道黑影。
她往上走,他也从不动。
像无论她走多少级,那段距离永远不会缩短。
可这一次,谢昭昭刚抬头,就愣住了。
无归没有在最高处。他站在距离她。只有十几级石阶的位置。
仍旧一身黑衣,仍旧看不清脸。
可因为距离近了,谢昭昭第一次能看见他的衣摆,长发,还有垂在身侧的手。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唤道:“无归。”
黑影没有动。
“你怎么下来了?”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也不知。”
谢昭昭:“……”
非常熟悉的答案。
她沿着石阶往上走。
一阶。
两阶。
三阶。
走到离他还剩七八级时。
停下。
“我再走近一点?”
无归没有动。
谢昭昭也不催。
她早就习惯,无归很多事情,都要自己慢慢想。
于是干脆在石阶上坐下,裙摆铺开,红得像白雾里的一小团火。
“算了。”
她拍拍旁边的石阶。
“你不下来,我也不走了。”
无归安静看着她。
“你不修炼去?”
“这是我识海。”谢昭昭理直气壮,“坐一会儿怎么了?”
无归:“……”
石阶上很安静,谢昭昭坐了一会儿说道:“沈清寒煮药真的很难喝。”
无归:“……”
“我最开始还以为药峰长老开的方子有问题,后来陆惊春喝了一口。,直接吐了。”
无归终于道:“我知道。”
谢昭昭抬头。
“你又知道?”
“我在。”
“……”
也是。
她又道:“不过他后来学会一点,至少没焦,陆惊春恢复得也不错,其实他挺勇敢的。”
无归问:“为什么?”
“因为他后来很疼。”谢昭昭说,“还是愿意重新感觉,明知道痛觉回来会很难受,他也没有再说不想要。”
无归没有评价,只是静静听着。
谢昭昭继续:“桑迟的铺子也很好看,晚上很不一样,炉火一直亮着,叮叮当当的,她女儿应该真的很喜欢。”
说到这里,谢昭昭安静了一会儿。
无归问道:“你难过了?”
“有一点。”
“因为她女儿?”
“嗯。”
“你没有见过。”
“没见过就不能难过?”
无归不说话。
谢昭昭笑了一下。
“看吧,你还是不像人。”
“嗯。”
她仰头看他。
“不过最近进步挺大。”
“哪里?”
“你好像……会吃醋了。”
空气忽然安静。
无归:“……”
谢昭昭捂着嘴笑出了声:“开玩笑的,看你吓得。”
她眨眼:“不会真生气了吧?”
“谢昭昭。”
“嗯?”
“你喜欢沈清寒吗?”
谢昭昭没想到。
无归会主动问这个。
尤其是在沈清寒已经告白,又已经被她拒绝以后。
她想了想,还是回答:“喜欢。”
石阶上的雾,似乎冷了一瞬。
谢昭昭没有注意,只是继续说:“但不是想和他结为道侣的喜欢。”
无归问:“有何不同?”
谢昭昭支着下巴,想了很久:“我也不知道。”
这个答案,她已经想过很多次。
可是还是没想明白。
她摇头:“我没有那种感觉。”
无归道:“什么感觉?”
谢昭昭失笑:“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说不知道了。”
她抬头,看着雾里的黑影:“也许以后会明白吧。”
无归其实还想问。
那如果是别人呢?
如果有一天,有人让她生出那种,她现在还不明白的感觉呢?
可这个问题,最终没有说出口。
谢昭昭也没再谈沈清寒。
她伸了个懒腰。,抬头看向上面。
“你还是不下来是吧?”
无归不动。
谢昭昭笑:“那我回去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转身准备往下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嗒。
谢昭昭脚步停住回头。
无归仍然看不清脸,也仍旧站在雾里。
可他往下走了一阶。
只有一级。
可这是第一次,不是谢昭昭走向他,而是他,主动走向谢昭昭。
谢昭昭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无归也看着她。
两人之间,仍旧隔着几级石阶,仍旧不算近,但已经不像最开始。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
白雾从石阶两侧缓缓漫过。
无归道:“谢昭昭。”
“嗯?”
他停了一下,最后却什么都没有问,只道:“明日要下雨。”
谢昭昭:“……”
谢昭昭的笑声落进长长的石阶,连白雾都像被吹散一点。
而最高处,那一阶又一阶,仍旧通往看不见的地方。
无人知道最上面有什么。
也无人知道,无归究竟从哪里来。
只是在那一夜。
他主动往下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