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人,真的很喜欢把脉。
头疼,把脉。
睡不好,把脉。
没胃口,把脉。
就连她有一天只是站在药田边多看了两眼。
顾行舟经过,都停下来问了一句:“是不是胸闷?”
谢昭昭:“……”
“不是。”
“那你在看什么?”
“那棵草长得很像白千秋以前送我的盆栽。”
顾行舟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断肠草。”
谢昭昭:“……”
她沉默片刻:“看来不是。”
*
顾行舟第二次把脉时,他确认谢昭昭此前的神魂损伤已经恢复大半。
第三次,则是为了观察她接触患者以后,脉象是否出现变化。
谢昭昭已经习惯,很自然地伸出手。
顾行舟坐在她对面,两根手指轻轻落在腕间。
他的手很稳。
医修的手,向来不能抖,指腹温热,力道也正好。
和沈清寒完全不同,沈清寒握她手腕时,很多时候,是怕她摔,怕她乱来,或者单纯拦住。
顾行舟却只是诊脉,没有一点多余动作。
甚至连视线,都落在她手腕与呼吸之间,专注得近乎冷静。
谢昭昭撑着下巴任他看。
“怎么样?”
“比三日前好。”
“我就说我已经好了。”
“我说的是比三日前好。”顾行舟道,“没说已经好了。”
谢昭昭:“……”
顾行舟没有立刻松手,仍旧按着她的脉。
谢昭昭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识海深处,无归开口。
“他的手可以移开了。”
谢昭昭愣了一下,在识海里问:“为何?”
“诊脉已经结束。”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已经收回灵力。”
谢昭昭低头。
这才注意到,顾行舟确实没有再以医修灵力探她经脉,只是两根手指,仍然搭在她腕间。
她抬眼,正好撞上顾行舟的视线。
顾行舟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停了一瞬,笑着松开手。
“失礼。”
谢昭昭倒没觉得什么:“没事。”
无归却道:“他故意的。”
谢昭昭道:“你又知道?”
“嗯。”
“顾道友大概在观察脉象。”
“脉象已经诊完。”
“那就观察别的。”
“什么?”
“我怎么知道。”
谢昭昭笑道:“你最近怎么总对别人的手有意见?”
无归不说话了。
顾行舟正在写脉案,抬头道:“你笑什么?”
谢昭昭面不改色:“想起白千秋了。”
*
药王谷的病人,比谢昭昭想象中更多。
忘忧丹停发以后,谷中重新核过一次名册,前后服用过丹药的人。
一共六十三个。
其中十九人,已经出现明显的“求生欲减退”。
剩下的人,轻重不一。
有人只是变得不太在意受伤,有人开始忘记吃饭,有人夜里不关窗,有人坐在悬崖边看了一下午云。
别人把他拉回来,他还很奇怪。
最麻烦的是。
这些人都不认为自己想死。
他们甚至会否认:“我没有寻死。”
这是顾行舟带谢昭昭去见第一个病人时,对方说的第一句话。
那是一名凡人女子。
四十余岁,姓陈。
两年前,独子死于妖兽袭击,死在她面前。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几乎无法正常生活。
睡不着,吃不下,闭上眼,便会看见孩子满身是血。
听见别人喊相似的名字,都会当场哭出来。
她是药王谷最早试用忘忧丹的人之一。
第一次服药,她睡了五个时辰。
醒来以后,说了一句。
“终于安静了。”
第二次,她能重新走进儿子的房间。
第三次,能收拾遗物。
第四次,开始自己做饭,甚至会主动与邻居说话。
所有人都觉得,她在变好。
直到半个月前,她在无人看守时,走进了药王谷后山的一口深潭。
没有哭,没有留下遗书,也没有任何征兆。
只是走进去,一步,一步。
水漫过膝盖,腰,胸口,最后整个人沉下去。
若不是采药弟子恰好经过,她已经死了。
被救上来以后,所有人都问她,为什么寻死。
她却非常困惑:“我没有。”
谢昭昭见到陈夫人时,她正在窗边择菜。
神色平静,动作利落,甚至比病案上最初记载的时候,气色好了很多。
她看见谢昭昭,还笑着招呼:“仙长。”
谢昭昭在她旁边坐下,帮她一起摘菜。
顾行舟站在门边,没有插话。
宋青黛则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看陈夫人。
过了一会儿,谢昭昭问:“最近睡得好吗?”
“很好。”
“还梦见你儿子吗?”
陈夫人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很少。”
“会想他?”
女人认真想了想,摇头:“不太想了。”
谢昭昭继续问:“那天为什么去深潭?”
陈夫人看她:“我想洗一洗。”
“走那么深?”
“嗯。”
“再往前会淹死。”
“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
谢昭昭停下摘菜的手。
“那为什么不停?”
陈夫人像被问住了,过了很久,才道:“因为……好像也没有一定要停的理由。”
屋里一下安静。
这才是忘忧丹真正可怕的地方,把“必须活着”这件事变得越来越轻。
水再深一点,会死。
她知道,可知道,也只是知道。
活着可以,死了,似乎也可以。
谢昭昭看着她:“如果现在告诉你,那口潭就在门外,你还会走进去吗?”
陈夫人想了很久:“若只是想下水,会吧。”
“哪怕会死?”
“死了……”她顿了一下,神色依旧很平静,“也没什么。”
宋青黛脸色冷下来。
顾行舟却只是看着她,没有出声。
谢昭昭又问:“你儿子呢?”
陈夫人一怔:“什么?”
“你若死了,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他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怕什么,什么时候第一次学会走路。”
女人沉默。
谢昭昭没有故意刺激她。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记得。”
“想说吗?”
陈夫人看向桌角,那里摆着一只缺了一只翅膀的小木鸟。
很久,她才说出一个名字。
谢昭昭:“这是他的?”
她指那只木鸟:“嗯。”
“为什么留着?”
“以前没舍得扔。”
“现在呢?”
陈夫人低头,看了木鸟很久。
“现在……觉得扔不扔,都一样。”
陈夫人甚至笑了:“仙长,其实我后来觉得,既然已经不痛了,记得他还有什么意义?”
她没有失忆,她记得孩子。记得孩子死了。记得自己曾经非常爱他。只是那份“非常爱”。在如今的她看来。像一段已经与自己无关的旧记录。
而当“舍不得孩子”都变轻以后,活着,似乎也就少了一根牵住她的线。
离开房间以后,谢昭昭很久没说话。
顾行舟走在她旁边,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谢昭昭道:“桑迟。”
“谁?”
“一个剑修,她以前也买过类似的东西,无痛剑意,她发现自己摸着女儿遗物,再也感觉不到难过,第二天就把术法剥掉了。”
顾行舟道:“所以你觉得,陈夫人也应该恢复?”
谢昭昭没有回答。
悲伤有时确实很痛,可也可能是某个人曾经真实存在过,真实被爱过,留下的最后痕迹。
如果连这个痕迹都没有了,那么一个人,究竟是从痛苦里被救出来,还是连同自己的一部分,一起被拿走?
*
第二个患者。
叫阿渡。
药王谷外门弟子,十七岁,炼气中期。
他入谷三年,天赋一般,性格又软,常年负责灵田和杂役。
外门里有几个比他早入门的弟子,看他好欺负。
最初只是把活推给他,后来是抢月例,拿丹药,再后来,会在无人的地方踹他两脚。
阿渡怕他们怕得厉害。
远远看见,就会绕路,晚上听见脚步声靠近寝舍,都会立刻惊醒。
有人说他胆小,连告状都不敢。
后来,他因为长时间无法入睡,领了一颗忘忧丹。
他终于不怕了。
那几个弟子迎面走来,阿渡没有绕路,没有低头,甚至从他们中间直接穿过去。
旁边的人都说,他终于硬气了。
可第二日,那些人再次堵住他,要他的月例。
对方伸手。
他就把灵石给了。
其中推了他一把,他从三丈高的石阶上滚下去。
正常人第一反应,应该护头,躲,抓住旁边东西,至少蜷起身体。
阿渡什么都没做,就那么滚了下去,摔断两根肋骨,额头全是血,躺在下面,还抬头问:“还有事吗?”
那几个欺负他的人,反而被吓到了。
从那以后,宋青黛开始重点盯着他。
真正出事,是五日前。
阿渡去后山采药。遇见一条三阶青鳞蛇。
以他的修为。根本打不过。
以前,他会跑,会求救。哪怕吓得哭。也会拼命活下来。
那天。他站在原地没动。
青鳞蛇扑过来时,他甚至没有拔剑。
若不是顾行舟恰好经过,他已经死了。
谢昭昭见到阿渡时。他正在挑水,肋骨还没好。肩膀却压着两只满满的木桶。
谢昭昭站在药田边,看了一会儿:“你伤还没好。”
阿渡停下:“嗯。”
“疼吗?”
“有一点。”
“那为什么还挑?”
“今天轮到我。”
“做不完呢?”
阿渡想了想:“不知道。”
“有人罚你?”
“应该没有。”
“那累了为什么不休息?”
阿渡愣住,像是从来没想过,“休息”也需要一个理由。
谢昭昭让他把水放下,阿渡便放了,很听话。
她问:“你还记得青鳞蛇?”
“记得。”
“为什么没跑?”
“忘了。”
“真的忘了?”
阿渡皱眉,很认真地回想:“也不是,我知道它会咬我,也知道我打不过,但那时候……觉得跑不跑好像都一样。”
谢昭昭眼神微沉,又是一样。
活着和死,开始没有重量差。
谢昭昭问:“那几个以前欺负你的人呢?”
“被罚了。”
“你现在还怕他们?”
“不怕。”
“恨?”
“不恨。”
“如果他们以后再来抢你的东西。”
“怎么办?”
阿渡想了很久:“给他们吧。”
谢昭昭忽然问:“顾行舟。”
“嗯。”
“那天你救他的时候。”
“他有什么反应?”
顾行舟站在一旁,回答:
“没有。”
“没有?”
“我杀了青鳞蛇。”
“他站起来,向我道谢,然后问,今天的药是不是还要采完。”
谢昭昭没有说话。
顾行舟继续:“我问他,刚才若死了呢?他说——”
顾行舟顿了一下。
“那就死了。”
当晚。
顾行舟把十九名重症患者的脉案,全部搬到了谢昭昭住处。
整整三大摞,谢昭昭站在桌边沉默。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来帮忙,不是来药王谷当弟子的?”
顾行舟把最后一摞放下,笑得很自然。
“谢长老能者多劳。”
谢昭昭:“……”
顾行舟把脉案一页页摊开。
“我重新整理了他们第一次服丹后的变化。”
谢昭昭低头,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