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笑得更厉害。
祁照野也不恼,只是看她笑。
“再后来,族里觉得我残缺。”
谢昭昭的笑慢慢停了。
祁照野却还是那副神情。
“九尾不会魅术,就像剑修拿不起剑,医修不会看病,很丢脸。”
谢昭昭没有说你不残缺。
因为顾行舟以后,她已经学会有些安慰,如果对方没有要,未必需要急着给。
所以她只问:“后来呢?”
祁照野看了她一眼,金瞳里笑意稍微深了一点。
“后来我发现,我虽然影响不了别人,但能看见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谢昭昭安静下来。
祁照野抬手,指了指自己:“一个人看着我时,我能看到,他希望我变成什么样子,有人希望我温柔,有人希望我危险,有人希望我臣服,也有人希望我让他臣服。”
他笑了一下。
“还有很多,不太方便说。”
谢昭昭大概猜到了。
九尾一族本就生得艳,祁照野又尤其明显。
别人看着他会生欲,并不奇怪。
可若一个人从小到大,每一次被喜欢的时候,都能清清楚楚看见对方真正想要的,其实只是自己某一种样子。
那大概并不是什么好事。
祁照野忽然问:“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别人看我时。”
都想要什么。”
谢昭昭想了想:“那是他们的事。”
祁照野动作停了一下。
谢昭昭继续:“你如果想说,我可以听,如果不想,也不用。”
祁照野道:“就是这样。”
谢昭昭不解:“什么?”
祁照野看着她:“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
很多年前。
谢昭昭还没有元婴,也没有黑色古书。
甚至因为长年卡在炼气圆满,已经快要习惯,自己大概就是合欢宗最没用的弟子。
那次她迷路了。
然后捡到一只狐狸,非常惨,浑身是血,后腿断了。
九条尾巴烧得乱七八糟。
最严重的一条,中间秃了一大块。
谢昭昭蹲在溪边,看了很久:“还能活吗?”
狐狸睁开一只眼,是金色的,很凶。
谢昭昭伸手,它立刻呲牙。
“行。”她收回手,“那你先凶着。”
狐狸:“……”
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狐狸继续呲牙。
谢昭昭等到它实在没力气了,头一点一点落下,最后趴下。
她才重新伸手:“现在能碰了吗?”
狐狸没动,谢昭昭便当它同意,把它抱起来。
祁照野现在想起,都觉得她当时的判断方式,很有问题。
但那时候他伤得太重,根本无法维持人形,甚至神智都时清时醒。
只记得这个人族女人把他抱回山洞,给他洗伤口,给尾巴上药。
嫌烧焦的毛碍事,还剪掉了一点。
祁照野当时醒来,看见自己的尾巴,差点再次昏过去。
谢昭昭却觉得反正会长。
后来他每天被梳毛。
因为妖族血脉暴动,夜里体温会骤降。
谢昭昭干脆把狐狸抱进被子睡觉。
没有魅念。
没有觊觎。
甚至连“这只狐狸真漂亮”都很少。
她看着他时大多数时候只想,伤什么时候好,今天吃没吃,是不是又发热,尾巴上的毛为什么还不长。
祁照野能够看见别人的欲望。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那有多罕见。
有人摸他的尾巴,想要的是九尾族的亲近。
有人看他的脸。想要的是他的身体。
有人对他好,想要的是妖域少主的回报。
可谢昭昭给他梳毛的时候,真的只是毛打结了。
抱着他睡的时候,也只是怕他冻死。
甚至有一次,祁照野半夜恢复了人形。
谢昭昭睁眼,和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对视三息。
祁照野以为她至少会惊一下,结果谢昭昭只伸手摸了摸他额头。
“原来你是妖修。”
然后又睡了。
祁照野:“……”
这件事他记了很多年。
如今祁照野坐在谢昭昭面前,问道:“你记得多少?”
谢昭昭想了想:“你很挑食。”
祁照野:“……”
“只吃烤熟的鱼,生的不吃。”
“还有?”
“洗澡会咬人。”
祁照野额角轻轻一跳。
“还有?”
谢昭昭认真回忆:“尾巴烧秃了一块。”
“这个可以不用再提。”祁照野看着她,忽然问。“你那时候,真的只把我当狐狸?”
谢昭昭点头:“对啊。”
祁照野没有失望,反而笑了。
“很好。”
谢昭昭不解:“哪里好?”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被人碰了一个月,却没有看见任何与我有关的欲望。”祁照野继续,“所以后来我一直想知道,那是因为你当时,真的什么都不想,还是因为,我看不见你的。”
*
识海深处。
无归出声。
“他也看不见。”
谢昭昭心头微动。
“和你一样?”
无归沉默了一瞬:“不同。”
“哪里不同?”
“他能看见你对别人的欲,但看不见你对他的。”
谢昭昭怔住。
而现实里祁照野也正在看她。
金色瞳孔里没有笑。
“谢昭昭。”
“嗯?”
“我这次来还有一个私人请求。”
谢昭昭道:“你说。”
祁照野直直看着她,没有避开。
“我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欲望。”
谢昭昭:“……”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聘礼送九十九车,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是,是因为我喜欢你。”祁照野看她,“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谢昭昭发现,白千秋说得没错。
这个确实和前两个,完全不一样。
喜欢就是喜欢。
欲望就是欲望。
而祁照野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承认这些有什么可羞耻的。
他甚至还问了一句:“所以,我可以追你吗?”
谢昭昭看着他:“你不是已经在追了?”
祁照野笑起来:“现在是在问你,要不要让我继续。”
谢昭昭想了想:“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会停下。”
回答得毫不犹豫。
谢昭昭看他:“你不难过?”
祁照野挑眉:“难过和停下也不冲突啊。”
谢昭昭不说话了。
因为这句话,莫名让她想起了两个人。
沈清寒允许自己爱她,也允许她不爱。
顾行舟想亲,但她说不知道,所以不亲。
而现在祁照野把第三种东西,非常直白地放到了她面前。
我想要你。
但要不要让我靠近,还是你选。
谢昭昭安静了一会儿,最后道:“可以。”
祁照野眼睛微微一亮。
“可以什么?”
谢昭昭看他:“可以追。”
祁照野笑了。
身后九条尾巴,有一条没忍住很轻地晃了一下。
谢昭昭看见了。
“你尾巴动了。”
祁照野:“……”
那条尾巴瞬间停住。
谢昭昭笑得明媚。
识海里,无归安静很久。
然后问,“追是什么?”
谢昭昭笑意没停。
“就是追求,想让一个人喜欢自己。”
“为何?”
“因为喜欢她。”
无归又沉默。
谢昭昭想起什么:“你不是能看别人心念?”
“嗯。”
“那祁照野呢?”
无归沉默了一瞬:“很吵。”
谢昭昭一愣:“怎么吵了?”
无归没有继续说。
因为祁照野看着谢昭昭时,心念根本没有藏。
喜欢。
想靠近。
想抱。
想摸她的头发。
想知道她会不会也想碰自己。
一层又一层,直白得近乎刺眼。
原来一个人的欲念可以这么多。
更麻烦的是,祁照野一点也不觉得,这些东西需要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