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他。
照心镜的流向很快被重新查了一遍。
月城每月都有月祭,照心镜并不是只出现过一次。
过去半年,至少出现过五次。
奇怪的是,每一次摆摊的人,所有人记忆都不同。
第一次,有人记得是个老婆婆。
第二次,有人说是年轻男人。
第三次,是个瞎眼妖修。
第四次,甚至有人坚称摊主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容貌、声音、性别、族群,全部不同。
唯一相同的,只有一个细节。
一名卖酒的鹿妖说:“他摊子下面好像放了盏灯。”
谢昭昭问:“什么颜色?”
鹿妖想了半天:“白的。”
另一个摊主也道:“我记得,很小,灯芯好像没点。”
第三个人说:“不是没点,我好像看见亮过。”
谢昭昭与祁照野对视。
白灯。
折剑冢。
药王谷。
如今又到了月城。
执灯人从来没有真正离开。
他只是在换一种办法,问同一个问题。
人心,究竟值不值得相信。
*
真正洗清祁望川嫌疑的,是那滴祖血。
祁照野把六块残镜带回九尾族后,直接请出族中三名最老的血脉祭司。
第一名祭司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祖血。”
祁照野道:“确定?”
“确定。”
祭司将镜片放进血阵,淡金色纹路很快浮出。
与十二名换心患者神魂深处的痕迹,一模一样。
阿蛮皱眉:“那不还是你们九尾的东西?”
“是。”祁照野没有否认,“但用法不对。”
他让祭司重新演示了一次。
正常祖血若用于魅术,灵力会向外扩散,像无数极细的金丝,主动进入目标神魂。
可残镜上的祖血痕迹完全相反。
它没有向外,而是死死贴在镜面最深处。
像某种东西借着它,拥有了眼睛。
谢昭昭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不是用来施术,是用来找。”
第二名祭司脸色慢慢沉下去:“钥匙。”
阿蛮没听懂:“什么钥匙?”
祭司道:“九尾祖血里保留着最完整的欲感天赋。”
“哪怕离开身体,也能本能寻找附近最强烈、最真实的欲念。”
“若有人不会九尾魅术,却想拥有类似能力,祖血确实可以成为一把钥匙。”
谢昭昭明白了。
执灯人不需要真的学会九尾欲术。
他只需要让天道碎片借九尾祖血找到门。
找到一个人心里那些最真实、最隐秘、连本人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欲望。
然后,规则自己进去。
也正因为如此,所有换心患者神魂中才都会留下九尾痕迹。
太完美了。
既能利用九尾天赋,又能让九尾族成为最合理的凶手。
祁照野站在血阵外,很久没说话。
阿蛮看他一眼道:“有人故意把脏水泼你们身上。”
祁照野淡淡道:“看出来了。”
“你不生气?”
“生。”
阿蛮:“……”
接下来要确认的,只剩一个问题。
祖血究竟是什么时候丢的。
祁望川篡改了内库记录,正常查看已经没有意义,可九尾内库还有一道从不用于出入记载的阵。
血尘阵。
它的作用不是防盗,而是保持祖血封存环境稳定。
每一次封匣被开启,阵中血尘都会产生极微小的偏移。
这种偏移不会记录是谁,却能根据沉积层判断大致时间。
三名祭司花了整整一夜回溯。
第二日天亮,结果出来。
祁望川进入第四层,是在半个月前子时三刻。
他取走镇妖骨,关闭内库,而祖血封匣真正被打开,是在一个半时辰以后。
丑时末。
不是同一次开启,更不是祁望川拿镇妖骨时顺手取走。
有人在他离开以后,重新进入第四层。
只是祁望川恰好将那一夜的记录全部抹掉。
所以后来,第二个人的出入痕迹也一起消失在那段空白里。
祁望川正式洗清换心案嫌疑。
*
祁望川被解除禁足时,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自己去了七族议会。
谢昭昭原本以为他是去说明情况。
结果祁望川进去以后就道:“我接受处罚。”
熊族长老都愣了一下。
“祖血不是你盗的。”
“我知道。”
“那你认什么?”
“擅改九尾内库记录。”
祁望川神色平静:“按族规,卸外交副使职,禁入内库三年,杖三十。”
九尾族几名长老脸色都变了。
有人立刻道:“大公子,当时你只是为了——”
祁望川抬眼。
那人闭嘴。
祁照野坐在旁边,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直到熊族长老问:“祁少主怎么说?”
所有人都看过去。
祁照野懒懒靠着椅背:“按规矩。”
九尾族长老皱眉:“少主。”
“怎么?”
“那是你兄长。”
祁照野看他:“所以呢?”
长老一时说不出话。
祁照野道:“祖血不是他偷的,这件事已经证明清白。”
“他改记录,也是事实。”
“一个人可以在一件事上清白,同时在另一件事上犯错。”
“难道因为他没偷祖血,篡改记录就一起没发生?”
殿里安静下来。
祁望川抬眼看了弟弟一眼,没有生气,反而像终于放下什么。
最终,处罚照旧。
三十杖没有减。
外交副使之职暂卸。
三年内不得进入九尾内库。
出来以后,祁望川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伤。
三十杖对妖修来说还不至于走不了路。
只是他走到石阶下,忽然停住。
祁照野就在后面。
祁望川没有回头:“还生气?”
“生。”
回答得很快。
祁望川笑了一下:“那你怎么不替我求情?”
祁照野挑眉:“我为什么要求?”
“你不是很生气?”
“你犯错,和我生气,是两回事。”
祁望川终于回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第一次没有用“大公子”该有的那种严厉表情,是真的笑了。
“长大了。”
祁照野脸色瞬间冷下来:“你才发现?”
“以前没这么会说。”
“以前身边没有这么多人教。”
祁望川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昭昭,像是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祁照野立刻道:“少看。”
祁望川:“……”
谢昭昭站得并不远,全部听见了。
她走过来:“伤怎么样?”
祁望川道:“没事。”
谢昭昭皱眉。
祁照野立刻补充:“他刚挨了三十杖。”
祁望川:“……”
谢昭昭看他:“那就不是没事。”
祁望川沉默。
祁照野在旁边笑了:“兄长,你看。”
“现在有人管你了。”
祁望川面无表情:“闭嘴。”
谢昭昭也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后,她看向月城远处。
祁望川的嫌疑洗清了。
九尾祖血为什么会出现在照心镜里,也已经知道。
可真正拿走祖血的人仍然没有找到。
而比那个人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的东西。
谢昭昭取出那块最大的残镜。
镜面深处,那行只出现一半的天道古字似乎比昨日更清晰了一点。
【爱恨皆妄。】
祁照野走到她身边:“后面还有。”
谢昭昭点头:“我知道。”
无归也在识海深处开口:“它在等。”
谢昭昭心念微动:“等什么?”
无归沉默片刻:“等你们证明。”
“证明什么?”
无归没有回答。
因为镜面最深处,第二行古字已经开始一笔一划慢慢出现。
【可任意置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