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坐到他对面。
“你不是不想迁人,你是不想丢城。”
楼厌手指慢慢收紧。
谢昭昭问:“为什么?”
过了很久。
他才道:“这是我的。”
谢昭昭没有反驳。
楼厌看着院墙。
“第一块砖我自己搬的,第一口井我自己挖的,最开始没有城墙,只有二十三间房,后来一点一点都有了。”
谢昭昭安静听着。
楼厌道:“他们可以走,可城不能。”
“为什么城不能?”
楼厌看着她。
“因为至少它不会离开。”这一句话比任何一句都更像楼厌,也更疼。
谢昭昭陪楼厌坐了很久。
天快亮时,远处又有一小段城墙塌下去。
轰的一声,很远,可楼厌肩膀还是轻轻绷了一下。
谢昭昭看见却没有碰他。
过了一会儿。
她问:“如果人都走了呢?”
楼厌没有回答。
谢昭昭继续:“厨房没人煮粥,孩子床边没有人点灯,门锁都还在,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那还是家吗?”
楼厌冷声道:“至少还在。”
谢昭昭看着他。
“你要的是家,还是一个不会走的东西?”
楼厌脸色一下沉下来。
“有区别?”
“有。”
“哪里?”
谢昭昭道:“家里的人可以走,可以回来,也可以不回来。”
楼厌不说话。
“可东西不会。”
谢昭昭继续道:“所以如果你只要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东西。”
“那不是家。”
楼厌手背青筋慢慢绷起。
“你说得容易。”
这是他真的对她发火。
谢昭昭没有退。
楼厌看着她:“你有合欢宗,你知道自己回去的时候,山还在,人还在。你走多少次,都有地方回。”
谢昭昭没说话。
楼厌继续:“我没有,所以我自己建,现在连这个也要我放?”
他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重。
谢昭昭等他说完,才道:“不是我让你放。”
楼厌一怔。
“是城已经留不住。”
她看着他。
“你可以生气,可以舍不得,可以觉得不公平,但不能因为你不愿意失去,就让二十七万人陪着一座城一起掉下去。”
楼厌不说话。
谢昭昭道:“你以前不是说,无籍城里只看进城以后做什么?”
楼厌抬眼。
“那现在也一样。”
“过去这座城是什么,救过多少人,都是真的。但它现在会害人,也是真的。”
楼厌忽然笑了一下。
“你又要我承认两件事同时是真的?”
谢昭昭也笑了。
“最近学得比较多。”
楼厌没再笑,可那股绷得几乎要断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很久以后,他问:“如果城没了,无籍城还算存在吗?”
谢昭昭看着他。
“你问错了。”
“什么?”
“应该问。”
“人还在不在。”
楼厌沉默。
谢昭昭继续道:“人活着,以后愿意在哪里重新点灯,那里就还能有无籍城。”
楼厌没有回答。
但当日午后,迁城令终于发了出去。
*
迁城开始后的第二日。
主裂隙提前爆发,整座无籍城西侧突然下沉。
护城阵几乎同时断了三层。
最危险的不是房屋,是空间风暴。
一旦主裂隙完全张开。,整个迁移队伍都会被撕碎。
阵师跪在楼厌面前。
“最多两个时辰。”
二十七万人,两个时辰,不可能全部走完。
谢昭昭第一反应是去阵眼。
她能撑,至少一阵。
如果以元婴道域接上护城大阵,再借无归的力量,也许能把两个时辰拖成四个,四个就够。
她转身,刚走一步,识海深处无归道:“不行。”
谢昭昭停住。
“为什么?”
“会伤你。”
“我知道。”
“可能伤道基。”
“我知道。”
“也可能无法退出。”
谢昭昭没有回答。
无归继续道:“你想用自己换城。”
谢昭昭心里一紧。
无归道:“城不是众生。”
只有五个字。
却让她彻底停住。
城不是众生,阵不是众生,墙也不是。
她过去总习惯,只要能救更多人,自己就可以算进代价。
可顾行舟教过她,自己的身体也要问。
祁照野教过她,想要不等于必须照着做。
如今无归问得更简单:你到底在救谁?
谢昭昭站在原地。
很久以后,转身去了城门。
楼厌正在那里。
他显然也准备反向稳阵,谢昭昭一把抓住他手腕。
楼厌皱眉:“放开。”
谢昭昭道:“不行。”
楼厌看她:“你不是说,最后该由本人决定?”
谢昭昭一顿。
这句话原封不动还回来。
她沉默两息,然后真的松手。
楼厌反而停住。
谢昭昭看着他:“你可以去,但先回答我。”
“什么?”
“你进去以后,是救人,还是救城?”
楼厌没说话。
谢昭昭继续:“如果你留在阵眼,城多撑一个时辰,但你出不来,你还去吗?”
楼厌下颌绷紧。
谢昭昭道:“如果你死在里面。”
“迁出去的二十七万人。”
“谁带?”
楼厌没动。
远处又塌一片。
有人大喊:“东门开了!老人先走!孩子往左!”
整个无籍城第一次没有人再管旧名,没有人管族群,没有人问谁从哪里来,大家只在问谁还没出去。
楼厌看了很久,最后转身:“开南门。”
守卫愣住:“南门外是旧魔沟!”
楼厌道:“我清路。”
“城主,那阵眼——”
“不要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楼厌重复:“城不要了,救人。”
*
无籍城最后一个离开的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小童。
他跑到城门时,手里还抱着一盏灯。
楼厌看见。
第一反应是问:“谁让你回去拿的?”
小童气喘吁吁:“我自己的。”
楼厌道:“扔了。”
小童抱紧:“不要。”
“为什么?”
“晚上要点,不然太黑了。”
楼厌一下没说话。
谢昭昭站在旁边,温柔地笑了一下。
“带着吧。”
楼厌看她。
谢昭昭道:“不重。”
楼厌最终没有再说扔。
最后一批人过桥以后,身后传来巨响,整座无籍城从中央开始一寸一寸向下陷。
高墙先断,然后是阵楼。
公共厨房的屋顶被空间风暴撕开。
孩子住处那些床边的小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城主府那扇可以从里面锁上的门也倒了。
楼厌站在很远的坡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在看城,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下来,还有人只是抱着自己的东西发呆。
楼厌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带城图,没有带第一块砖。
甚至没有回去拿那把旧钥匙。
只有人,都在身后。
城彻底塌下去的那一刻。
楼厌肩膀很轻地晃了一下。
谢昭昭看见,却没有说以后还可以重建,也没有说至少人都活着,更没有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因为这些都对。
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失去就是失去,不需要立刻用未来把今天的痛堵上。
谢昭昭只是走过去。
站到他旁边。
楼厌没有看她。
很久以后,谢昭昭伸手握住他的手。
楼厌手指僵了一下,然后反手扣紧。
身后的难民开始重新点名,有人喊旧名,有人喊新名。
有人两个都答。
还有人只说:“我在。”
一声又一声,从坡下传过来,楼厌听了很久:“他们还算无籍城的人吗?”
谢昭昭看向那群人。
有人来自仙门,有人来自魔宗,有人身上有妖纹,有人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可现在,他们一起站在同一片没有城墙的荒地上。
谢昭昭道:“你可以问他们。”
楼厌一怔。
他好像本能想要一个答案。
谢昭昭却没有替二十七万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那个抱着小灯的孩子忽然跑过来。
“城主。”
楼厌低头。
孩子问:“今晚住哪儿?”
楼厌沉默。
孩子又问:“还煮粥吗?”
楼厌道:“煮。”
“灯呢?”
“点。”
“门没有了怎么办?”
楼厌看着他,很久以后道:“先搭。”
当天夜里,二十七万人在荒原上扎营。
没有墙,没有城门,也没有旧籍库。
有人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出了自己的旧名。
那个妖族老人把故乡图腾挂在帐篷外,东五在篝火边练了一遍原宗门剑法。
几个孩子围着他看,问这是什么。
东五沉默了一会儿。
回答:“我师父教我的。”
没有人因此拔刀。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平静。
远处有两个人认出彼此后,当场打了一架,很快被巡守分开。
楼厌站在旁边,第一反应还是皱眉。
谢昭昭问:“后悔开放旧籍?”
楼厌道:“有一点。”
“要不要重新禁?”
他看了很久,最后摇头:“不了。”
谢昭昭笑了。
楼厌看她:“你很高兴?”
“有一点。”
他低声道:“麻烦会很多。”
“那就解决麻烦。”
“会有人走。”
“那就让他们走。”
“可能不回来。”
谢昭昭停了一下。
“也是真的。”
楼厌不说话。
谢昭昭继续:“可也会有人回来。”
楼厌问:“如果没人呢?”
谢昭昭看着他。
“那你就继续过自己的。”
楼厌皱眉,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
谢昭昭却笑:“你不也是人吗?”
他愣怔片刻。
很多年以来,楼厌一直把无籍城当成自己存在的证明。
有人住,就证明屋子没空;屋子没空,就证明自己还有家,可他很少想,如果所有人都走了,自己是不是仍然可以存在,地下那道天道裂隙就在此刻重新亮起。
白色古字从废墟方向升上夜空。
【众生无根,则无争。】
执灯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无籍者。”
“无宗。”
“无族。”
“无乡。”
“无旧名。”
“自然无仇。”
荒原上的人陆续抬头。
执灯人继续:“故乡生争。”
“宗族生争。”
“血脉生争。”
“记忆生争。”
“若无所归。”
“便无所争。”
楼厌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因为这就是他曾经一步一步走向的答案。
谢昭昭却问:“那为什么他们现在还在一起?”
声音停住。
她指向荒原,有人正在煮粥,有人在搭帐篷。
东五练完剑以后,帮一个魔修搬了木头,妖族老人把自己的图腾挂出来,旁边住着的却是人族。
谢昭昭道:“他们现在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也没有立刻互相杀完。”
执灯人道:“只是尚未,可能以后会有。”
谢昭昭点头。
“那就以后再管。”
“你不怕?”
“怕。”
“为何还放任?”
谢昭昭看着夜空:“因为不争不是活着唯一的目的。”
白光微微一顿。
谢昭昭继续:“如果为了不争,就不许人记得母亲,不许人记得师父,不许人知道故乡,不许人承认自己曾经爱过谁,那确实很安静,可也只剩安静。”
楼厌侧头看她。
谢昭昭道:“根会带来仇,也会带来爱,故乡会让人打仗,也会让一个快死的人记得自己想回哪里,宗门会有压迫,也会有人在被逐以后仍然记得师父教过的一剑。人不是因为没有根才有资格一起活。”
她停了一下。
“真正该学的,是在知道彼此从哪里来的情况下,仍然决定不把刀拔出来。”
白光剧烈震动。
楼厌开口:“我以前觉得,没有过去,就不会有人走。”
执灯人的声音转向他。
“你错了吗?”
楼厌沉默很久。
“错了一半。”
谢昭昭看他。
楼厌道:“过去确实会让人走,也会让人杀,这没有错。”
执灯人问:“那为何放开?”
楼厌看着荒原上那二十七万人。
“因为他们不是城墙,我不能为了不让他们倒,就把他们砌死。”
天道碎片上的白光彻底裂开。
黑色古书在谢昭昭识海中翻动。
新的一页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有根,故有争。】
下一行停了很久才出现。
【有归,故有念。】
无归站在石阶上,看着第二行,久久没有动。
归处原来不只是不离开的地方,也不是永远绑在一起的地方。
归处真正存在的前提,也许恰恰是一个人明明可以走,却仍然有一天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