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默然。龙鱼越过长烬海向东南而去。
时间过去五十年,从前化为废墟的三界之中枢月下州再次兴盛。
过去的硝烟与战火早已消弭,留下的只有“人”这种顽强的生灵所铸造的奇迹。
路上,宏音说起了曦朝人君月下晦之事。
那是月下州一役后的第二十四年,月下晦重返月下州开疆拓土,带领他的军队、朝臣与百姓再次修建了月下州,并正式迁都于此,改月下州为曦光城,意为“晦尽晓出,曦光万丈”。
“颇有他先祖风范。”太初望着远方,幽幽问道,“月下晦学会仙法了么?”
“没有,灵关窍始终未开。”宏音笑道,“不过他不在乎。这位人君一向豁达又强硬。顺带一提,玉山南三城已重归人界治下。不过天翮城要特殊些,拥有自治权——毕竟连通着仙魔两界,又有月羽木,地位非其他人城可比。”
太初只是点点头,不再言语。
他对世事变迁已彻底丧失兴趣,只是觉得,三界各有一颗灵木,也算公平。
司衡山。龙鱼故意做了停留。
太初心口一滞,几乎窒息。
宏音却坦然介绍道:“司衡殿仍设在司衡山下。”
太初眼尾轻轻抽动。半晌,他挪开眼神,问宏音道:“是否发生了异状,仍旧需我解决?”
宏音摇了摇头:“我忘了你仙力亏空得厉害,还没能探测这世界的基本仙力储备与构成情况。简单来说,计划很成功——毒性无法降解,仍在持续消灭着潜藏在大地中的膣藟卵壳。至于渊寂……在她死去的次月,便已死亡。”
“……”太初疑惑不解地看向宏音,“我不明白。你为何安排我再次诞生?无法与抱婴椿交流是假话,我了解你宏音。”
宏音浅浅一笑,也不装了,坦然道:“没错,棋友。是我恳请抱婴椿再次结出金色胎果——为了惩罚你。”
太初苦笑一声,心像是浸在酸液里,痛得麻木。
惩罚。
是啊,世间有哪位父亲能放过杀死自己女儿的凶手?
宏音懂得如何惩罚一个对新世界丧失渴望的人:让他活着,让他永远记得她。
灵璧城,仙界都城。
金色结界仍旧笼罩保护着这座悬浮的城池。
先一步回来的风霆带军迎接仙帝归来,阵仗浩荡,颇具威仪。
宏音素来不掩饰自己身为仙帝的尊荣。与上上任仙帝煌木以武力统御仙界、上任仙帝渊寂以拥趸笼络众仙不同,宏音靠的是纯粹的政治手腕。
当年仙帝之争看似激烈异常,实则波澜不惊,因结果只能有一个。
无论是新派还是旧派,无论是无极还是正阳,皆在宏音掌控之中。
当年挑起双方斗争是为了消耗彼此精力,免得耽误备战大事,顺带将自己上位正当化、合理化。
换句话说,走个流程——宏音早就在暗中为登位做准备,请月终前来,便是其中重要一环。
“你是说,你当年请月终来,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向她转让全部财产?”太初听完宏音漫不经心讲述着往事,有些震惊,“我还以为是……为了破镜重圆。”
宏音走在回嵊风殿的路上,笑得恣意:“月终可没这么纯真。她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什么。我们一向是最好的合作伙伴——无论是共治天下,还是养孩子,皆十分默契。”
太初恍然:对宏音来说,以三界首富之身登临仙帝之位确实是硬伤。
故而宏音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毫无保留地转让给月终……如此一来,宏音为仙帝,再无人能置喙。
宏音见太初不语,微微一笑继续道:“当然,那方面也很默契。”
太初苦笑,兀自摇了摇头。
他有些沮丧于莫名其妙便被宏音三言两语吸引了注意力。不过,这个男人的手段一向如水般柔缓无声,又令人无法抗拒。
“哒哒哒哒——”
是湿漉漉的脚步声撞击晶石地面发出的声响。
太初本能回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下一刻,宏音已转过身去,提前舒张双臂,将逆着风跑来的小团子稳稳抱进怀里。
“阿爹!你回来啦!”
“哎呀,小心!说了多少次,不准光脚乱跑!”
清冽的嗓音随着慌张的步伐一道追来。月终手里拎着棉巾,脚步匆匆,身后还跟着几个仙侍。
月终一把将那湿漉漉、没穿衣服的小团子裹进棉巾里,脸吓得煞白,连连道:“摔一跤可怎么办?骨折才刚好!”
“照夜,向阿娘认错。”宏音蹭了蹭小丫头的脸颊,柔声道,“你身体不好,要小心注意些,记住了吗?免得再摔一跤,又得躺在床上。”
太初整个人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宏音怀里那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小丫头——她怯生生地探出半个小脸,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
太初的心在这一刹那被狠狠勒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娘,对不起。”
月终松了口气,擦去那小小人儿额头上的水珠。她望了一眼太初,放缓了声音:“喏,阿爹没骗你吧?是去接小初回来了。瞧。”
小丫头好奇地打量着太初。
圆圆的小脸与她长大时一模一样,她的眼睛亮晶晶,像星河跌落,一如过去。
“小初?”
见太初呆立如木,宏音一把将照夜递到他手上:“棋友,这便是惩罚。月羽木初次孕育生命缺乏经验,又没什么耐心。照夜生长缓慢,如今才长到四岁模样,且身体羸弱,需悉心照料——交给你了。”
柔软的小手试探着握住了太初的耳朵。照夜歪着脑袋打量着这个据说是阿爹为她寻来的“专属玩伴哥哥”,开心地笑了起来:“以后小初抱我出去玩!”
月终捶捶后腰,舒了口气:“终于有人代劳。实在有些抱不动这丫头了。”
宏音牵着月终的手,笑问:“怎么,你老了吗?”
月终给了宏音一拳,笑骂道:“你才老了。看我收拾你。”
二人就这样走向远处,只留下太初和怀里的小丫头,在微热的风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起伏。
突然,一阵暖意涌来,沿着太初的手臂蔓延至前胸。他诧异地低头一看——湿漉漉,又温温热的一片。
照夜眨着大眼睛,有些羞赧地将头埋在太初颈窝里,轻声道:“对不起。我、我没有憋住……”
一旁的仙侍赶忙递来干净的帕子,重新将照夜裹好,低声解释起缘由:照夜周身器官发育尚未完全,故而有时会……仙医说长大后就会好,不是什么大毛病。
太初忍着眼中汹涌的泪意,轻轻拍着照夜的后背,声音有些发紧:“没事。我来照顾你。”
照夜虽是第一次见到太初,却意外生出了仿佛天然便该有的信赖感。
她乖巧地窝进太初怀里,笑道:“那我再洗一次澡,好不好?”
“好。”
这天夜里,太初安顿好玩得精疲力竭的小照夜睡下后,随着宏音离开等夜楼,一路散步来到花园中的凉亭下。
没错,宏音在嵊风殿旁修了等夜楼,专门用来给照夜居住。
主要原因是月终并非天妃,故而不能住进嵊风殿中,于是便想出这个折中的办法,堵住那些上仙们的嘴。
“你问照夜的核心?”宏音微微一怔,在指尖凝了一捧纯水,“说来当时只是想试试看。当初照夜将过往的记忆、秘密全部托付给我时,我就在想——既然青莲能在她体内种下一颗莲子,我是否也可存一滴纯水?毕竟好不容易有了女儿,得监视起来才是,免得跑了找不到。”
太初陷入沉思。原来是纯水。
宏音仙力的附着力极强,凝聚的纯水即便被打碎了亦可重新凝聚——水便是如此,至柔至韧。
“再借用月羽木的仙力,重新构筑了照夜的身躯。”宏音继续道,“月羽木本就是照夜浇灌长成,力量同源,再合适不过。只不过纯水能记录的照夜信息有限,故而……她失忆了,且永远不会恢复。”
“不要紧。”太初抬起眼眸,目光坚定而执着,“这一次换我来给她讲述过往。换我来……爱她。”
宏音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口气,拍拍太初的肩膀,嘴角带笑:“别心急,她现在还是个小娃娃。先学会不尿床才是正经。”
太初失笑,点点头:“多谢你,宏音。”
宏音摆摆手,身影隐在夜色中:“别谢我,谢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