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元目送月终离去,原本温和的笑刹那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中若有若无的……杀意。
这天夜里,宏音听完月终讲述白日之事,无奈看向那一头正在喂太初吃饭的小照夜。
她倒会有样学样——前些日子她不穿鞋摔个跟头绊折了手臂,月终就是这么哄喂她一口口吃饭;这会儿又有个断了手的家伙,她反倒一下子长大了。
“说老实话,与凡人无异,这正常么?”
宏音“嗯”了一声,揉揉眉心对月终道:“以往有人用大量仙力浇灌抱婴椿,太初自然落地便强。这回情况不同,抱婴椿能完整将他孕育出来已实属不易。哎,这两个家伙,都要从头开始成长。”说到此处,宏音却又一笑,“也好,一起长大,感情更好。”
月终不以为意地冷哼一声:“照夜未必还喜欢他。”
宏音努努嘴,笑得开怀:“天生便亲近。照夜可从来不准别人用她的饭勺,哪怕你我都不行。你再瞧瞧他——”
可不?小照夜给她的小初哥哥喂饭时,用的可是自己的饭勺。
二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同吃一碗饭,哪怕他们才重逢不过三月。
睡前故事依旧是《太愚行记》。
这是小照夜的睡前读物,太初回来前,每晚都是宏音给她讲。
提起这本书的最终下落,自然得问问宏音本人——
当时照夜与太初僊重返青莲山下秘洞找书未果,其实是因书被宏音偷偷摸摸带走了。
这位阿爹,早就探过了照夜的秘密基地。
倒没什么坏心思,只因这书只有一本,提前保管看顾好,是对有拖延症坏毛病女儿的善后之举。
听完了故事,照夜揉揉眼睛,昂着头问太初:“东海更远些,真的还有黑海么?”
“有,虽然是同一片海。”太初摸摸照夜的后脑勺,笑道,“名叫黑海,只因波涛汹涌难行,每每乌云压顶时,整片海域便如墨池翻涌。不过更远处有一小岛,有一片珠光色的沙滩,云开雨霁之时,会呈现出海宫深处鲛人公主的珠贝宫一样的辉彩。”
小照夜眼中闪烁着柔光,她趴在太初怀里,兴奋地翘着脚畅想:“鲛人公主是不是特别美丽?”
太初歪头一笑,捏捏照夜的小脸:“鲛人族的女子成为公主后,都会赐号‘芳光’,意为‘芳流万顷,光引千帆’,自然是美的。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现在的鲛人族没有公主,只有族长。”
小照夜关注点很务实,笑嘻嘻问道:“那族长是不是也很美丽?”
太初有些无奈,将照夜按在枕头上笑道:“等你长大些,我带你去南极之地,那里有很多鲛人。”
“好,我要去!看过鲛人,我们再一起去别的地方旅行。”
“那首先要学会不挑食,好不好?”
照夜撅着小嘴嘟囔:“不吃菜是因为不喜欢……”
“但是有营养。”
“好嘛,多吃蔬菜,快点长大,才能出门旅行——”
比起照夜幼稚的幻想,太初考虑的显然要更深远些。
既要出门旅行,安全自然是第一要紧事。
只是凭他现在的身手,别说保护照夜,自己都只有挨打的份。
太初挪动着隐隐作痛的手臂,心中暗想:得赶紧锤炼出来,不然……他们俩别说出远门,灵璧城都出不去。
日子平静了两天。
九月初六,含真育幼堂来了一个新学生。
上学堂的路上,照夜便看到了那个在秋日暖阳下亮闪闪的小娃——美得极不真切,就如梦中的一样。
而那娃娃却不似同龄孩子般天真烂漫,眼神中反倒透露着一丝老成。她不要大人牵着,就这么背着手,打量起目光黏在自己脸上的、躲在少年太初怀里的照夜。
“哎呀,这不是小照夜嘛!快让叔叔抱抱。”留着两撇胡子的中年男人眼睛一亮,两步上前,热情似火地张开手臂。见照夜一如既往地排斥自己,便干脆连带着太初一并抱了一下,“哈哈哈,好久不见!之前帝君去映山都接你,我该去凑个热闹。这不,不赶巧——玄洛君一胎生了两个,溟牙紧张得要命,非要我去接生。你评评理,我又不是兽医。”
自来熟,三界著名大作家,鲛人族族长,曾经的仙帝热门人选——无悔。
因第一次见面用胡子蹭疼了小照夜而被排斥,导致照夜压根不知道自己早早就见过了鲛人。
不太习惯被人近距离接触,太初脸憋得通红,一时接不上话。
忽然低处传来一道稚嫩却沉稳的嗓音,制止了热情过头的鲛人,帮这窘迫的少年解了围:“阿爹,出门在外注意形象。你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一点?还有,头一回见面,不该第一时间介绍我么?你好像是来送我上学堂的吧。”
太初低头瞧去,正是那继承了鲛人族美貌的,天生丽质的小鲛人。
无悔一拍脑袋,拍拍太初的肩膀大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女儿,名叫海若。这个是小照夜,以及她的专属玩伴太初哥哥。”
名叫海若的小鲛人抬眼看着照夜,面无表情地拽了拽对方的裤脚,声音不紧不慢:“下来自己走路,照夜。还有,你是地头蛇,你负责带我参观。”
无悔大惊,却已来不及捂自己女儿的嘴巴。
只见照夜跳下来,认真纠正海若道:“我阿娘叫大魔头,不叫地头蛇。”
“……是嘛,久仰大名。”海若牵着照夜的手,回头看向自己老爹,嘱咐道,“你可以回家继续写书去了。到底是谁在看你的书?大人真是离谱,哼。”
孩子们打成一片最简单不过,大人可就不好说了——尤其对于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太初来说,无悔那无意识的热情差点逼得他落荒而逃。但……他受伤的胳膊还在对方手里,实在逃脱不了。
月终大老远将无悔请来,自然是为了给太初接骨头,免得太初整日单臂抱娃辛苦不说,修行也只能练下盘。
太初有些赧然——原来自己每日寅时便起身练功的事月终都知道。
怪不得近日餐食中肉食偏多,就连练功鞋都多备了两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