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扶摇进宫了。
也不知道是陛下感念她这一辈子还没到过皇宫,趁着擢升临安府隅官之际,让她长长见识;还是看重她宋家世代皇商的招牌,又要拨些好差事给他们家。
都不是。
是皇后娘娘千秋宴,遍邀名门贵族宴中同乐。
他们家往早了说,那是会被人啐唾沫,再说上一句“满身铜锈味”的臭商户。也幸好祖上封过几个王,拜过几个候,给这世代的臭商户镶了层金边,才成个昌盛之家,兴隆起来。
不过照皇后娘娘的说法,那就是——泥胎镀金还是泥胎。
他们家想去她的千秋宴,洗上个三千年的澡,刷去臭铜味再说吧。
宋家被邀请,还有她能进宫,完全是看在风陵渡总管大人下榻她家的份上,顺带捎上的。
和宋家一个铜板的关系也没有。
如果可以,她真想一头碰死,也好过沾狐狸精的光才能去见世面。
她不能。
她只有一个头,砍了就没了。
她爹娘上了年纪,她家仆人吃食也好,脖子都显出富态的柔软,硬不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宋扶摇的强装镇定,楚君年这次没有问她想不想进宫,而是直接答应了下来。
宋家其他人欢天喜地地接旨,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她借着楚君年的光,是堂中唯二不用磕头谢恩的人。
楚君年望着她,她望着姜御,姜御望着圣旨,一个接一个在笑,笑痕逐次加深。
宋扶摇看见姜御开心,也很开心,夫君虽然时常进宫,但名正言顺的受邀做客,还是第一次。传旨的人都吃酒去了,他还站在那,傻傻地发怔,笑一会,愣一会。
宋父宋母一口一个“我的儿”忙唤他,疑心他傻了。
宋扶摇虽然有相同的疑惑,也没太在意。
夫君开心,她就开心。
然后。
然后她就被楚君年瞪了一眼,紧接着就甩袖走了。
好像是生气了。
她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大惑不解。
宋扶摇小跑着跟了上去,才赔笑着嘿嘿笑了几声,就听他说了一句使她感到莫名其妙的话。
“从今以后,不准对别人笑。”
他没有喊她的名字。
往日里修长的俊眼也少了许多妩媚的情味,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发怵的冷。
她摸不着头脑。
但不耽误她上前表忠心。
“大人放心,我以后只对您笑!”宋扶摇现在说这些话,简直是张口就来,为了更好地留在他身边,不被赶走,她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也只想对大人您笑。只有对您的笑才是真心的。”
靠着这一手“我和别人是假玩,和你才是真玩”的亘古名言,楚君年果然不生气了。
他走到内室里,说要换衣服,让她先出去。
可他起身前看过来的那一眼,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她的眼睛又灵光,刚好看到了他发红的耳朵和脖颈。
她连连应声,一步也不回头地小跑了出去。
她很怀疑他会化为原型吃了自己……直到跑出一大截子路,心里还后怕得紧。
非我族类,长久待下去,她的胳膊腿能不能保住是个问题。
她想跑了。
可她不能。
她还有夫君,照狐狸精这说一不二暴君的样,夫君的性命安危也很难说。
总之,无论如何她都要揭穿狐狸精的伪善面目,让夫君清醒过来,逃出此人的五指山。
陛下身边,叫顺喜的黑脸大太监亲自迎他们进了宫。
姜御被另一个年纪轻的太监领往其他的小路,宋扶摇有些慌,她很快稳住了,她还是有些见识的。
男客和女客当然不能待在同一个地方。
皇后娘娘亲自接待了她——旁边的楚君年。
刚进殿宇,皇后娘娘就对着他大夸特夸,一会说“琉璃世界雪中人”,一会说“气质高洁富贵身”。
楚君年面不改色,甚至连眉毛也不抬一下,端坐在右首高位上,把指尖捻着她的发尾,有一搭没一搭地绕圈玩。
皇后娘娘并一干后妃贵女在他面前全部成了平易近人的主,一个个笑得和善极了,顺带着还夸赞起她来了。
这下好了。她心里咯噔一下。
当着主子的面夸婢女,要是主子是个脾性宽和的,那还好;可狐狸精连她对别人笑一下都心生不悦,听见这番话还不炸了。
宋扶摇忙忙凑到楚君年耳边,想要吹吹耳边风,为自己辩解一两句。
诸如“我貌丑无盐,连您的头发丝也比不上”“您才是最好看的那位”几句话还没出口,脖颈处就扑过来温热的气息,不知何时他也转过了头,凝视着她。
“嗯?”
依然是刚才的神气,只不过那双朝她看过来的风眼,微不可查地弯了弯。
这和他在宋府里的那个眼神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她立马闭上了嘴。
她直觉地感到,她要是开口往下说那些他最好看的话,场面很可能会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她咧开嘴,用那种要多傻气有多傻气的模样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