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是被阳光照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703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深灰色的,带着一种很淡的气味,像雨后的泥土。她坐起来,把外套攥在手里,转头看向窗边。
窗帘拉开了。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间公寓照得透亮。池念第一次看清这间屋子的样子——墙壁是米白色的,地板是浅木色的,茶几上有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树枝。很普通的一间公寓,普通得让人不敢相信这里曾经困住过一个存在了三十七年的人。
陆衍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他穿着那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衬衫照出一层暖色的光。他没有回头,但池念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搭在窗台上,指尖碰着玻璃。
“几点了?”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七点四十。”陆衍说。
池念愣了一下。他说时间了。以前他从不提时间,因为对他来说时间没有意义。但现在他说“七点四十”,像任何一个普通人早上起来报时间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窗外是普通的街景。早班的人在赶路,早餐摊冒着热气,一个小孩骑着童车歪歪扭扭地经过。青川公寓的外墙已经褪去了那种阴冷的气息,变成了一栋普通的旧楼。
“外面和昨天一样。”池念说。
“嗯。”
“你感觉怎么样?”
陆衍想了想。“饿。”他说。
池念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说“饿”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重大发现。
池念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个笑很自然,没有经过任何设计。
“走吧。”她说,“我请你吃早饭。”
两人下了楼。大堂空了。前台桌子还在,但那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已经不在了。桌面上留着一份叠好的报纸,正面朝上,日期是今天。池念走过时看了一眼,头版是一篇关于旧城改造的新闻。
公寓大门开着,阳光直接铺进来,照在门槛上。
池念站在门槛前,停了一下。
她记得陆衍第一次跨这道门槛时被弹回去的样子。他站在这里,脚像被钉住一样,脸色发白,汗从额头滚下来。而现在,门槛就是门槛。一条很矮的石条,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烫。
陆衍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很自然,一脚跨过门槛,踩在外面的人行道上。
他站定了,回头看她。
“怎么了?”
池念摇了摇头,跟着跨出去。脚踩在外面地面上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早餐摊的油烟味,有汽车尾气,有人来人往的嘈杂。很普通,很真实。
“没事。”她说,“走吧。”
两人在街角找了一家早餐店。很小的店面,几张塑料桌子摆在门口,老板在蒸笼后面忙活。池念要了两碗豆浆和一笼包子,陆衍坐在她对面,看着桌上的东西。
“你没吃过?”池念问。
“不记得了。”
池念把包子推到他面前。“尝尝。”
陆衍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在辨认什么。咽下去之后,他看着手里的包子,沉默了几秒。
“好吃。”他说。
池念看着他,低头喝自己的豆浆。豆浆很烫,她喝得很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塑料桌面上,落在陆衍咬了一口的包子上。
她忽然觉得胸口很满。
吃完早饭,两人沿着街走。池念不知道该去哪,她的出租屋在城东,回去要坐半小时地铁。但她没有急着走。她和陆衍并排走着,步子很慢。
“你记得多少?”池念问。
陆衍看着前面的路,想了一会儿。“我记得我叫陆衍。我记得我存在了很久。我记得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他顿了一下,“其他的都是空的。”
“你知道你是谁吗?”
陆衍沉默了几步。“我是等待者。”他说,“我被写出来,就是为了等一个人。这个设定没有消失。我知道我在等。”
池念的脚步慢了一拍。
“但你刚才说,你不等了。”
“我说不等了。”陆衍说,“但设定还在。像一个人戒了烟,闻到烟味还是会想。我知道我在等,只是我不再等下去了。”
池念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她忽然觉得,他像一个刚被释放的人,站在外面,手里没有地图,不知道该往哪走,但他知道自己终于出来了。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她问。
陆衍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我想知道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昨晚写的第五页。”陆衍看着她,“你写的不是‘作废’。”
池念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写了什么?”
池念看着他。她想起昨晚在走廊的灯下,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想写“第五条守则作废”,把那六个字写下来,所有规则就没了,陆衍就自由了。
但她写了别的。
“池念爱陆衍。”
她写完之后,规则消失了,公寓恢复了普通的样子,陆衍的记忆被清空了。但那六个字还在笔记本上,墨迹很新,清清楚楚。
“你写了什么?”陆衍又问了一遍。
池念站在街上,看着他。身边有行人经过,有车开过,有阳光,有风。她演过三十七个人,会说三十七种谎话,每一个都滴水不漏。但此刻她站在陆衍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回去看笔记本。”她说。
“笔记本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