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让男人坐在床上,自己走到墙边。
满墙的字,密密麻麻的,男人的规则,宋遥的回应,全叠在一起。她把手掌按在墙上,闭眼。
和青川公寓那次不一样。青川的规则有清晰的脉络,每一条都能追溯到一个人、一件事。这栋楼的规则是乱的,像一团打了死结的线。但池念没有退,她让自己沉进去,比上次更深。
黑暗。冰凉。然后有东西浮上来。
她看见一段记忆。
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三楼窗边。窗外有阳光,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正在喝东西。她转过身,对身后的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自然,嘴角微微歪着,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然后画面碎了。
池念感觉到一阵刺痛,像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硬生生抽走。她看不见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一种很沉的、往下坠的力。那个女人消失在墙里面。不是被吞进去,是融进去。她的身体化成了墙的一部分,意识留在了这栋楼的每个角落。
池念收回手,大口喘气。
“怎么了?”陆衍站在她身后。
“宋遥不是被楼吞掉的。”池念说,“她是自己融进去的。”
陆衍看着她。
“三年前,”池念解释,“她做了一件事,把自己写进了这栋楼里。她变成了这栋楼的一部分。她在楼的每一条规则里,在每一个墙角里,在每一面墙里面。”
男人抬起头。“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池念看着他。她想起刚才那段记忆里,宋遥转身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自然,但池念演过太多人,她看得出来——那个笑底下有东西。
“她得了病。”池念说,“很重的那种。她不想让你看着她走。所以她做了这个选择,把自己写进楼里。这样她还在,你也在。只是你们见不到面。”
男人坐在床上,很久没说话。
“她知道你会找她。”池念说,“所以她一直在回应你。你写规则,她回。你改,她跟。她想让你知道她还在。”
她顿了一下。
“但你把楼封死了。”
男人看着她。
“你写‘天黑后不要开灯’、‘不要看窗外’、‘不要碰铁架’,你把楼封得死死的。她困在里面,想出来也出不来。”池念说,“你找她,她也想出来。但你写的规则,把出口堵上了。”
男人站起来,走到墙边。他伸手按在那面墙上,手指嵌进灰里。很久,他开口,声音很哑。
“那我现在怎么办?”
池念站在他旁边。
“把规则拆掉。”
“怎么拆?”
池念看着他。“你写了三年,把整栋楼写活了。现在它自己会写。你要拆,得让它停。”
她转过身,看着这间屋子。四面墙,天花板,地板。满墙的字。这栋楼的每一寸都在写,在回应,在长。宋遥在里面,楼的意志也在里面。
“我去楼的深处。”池念说。
陆衍开口:“我跟你一起。”
“你去不了。”池念说,“你是规则本身。如果你进到楼的核心里,它会把你也写进去。你跟宋遥一样,被楼吞掉。”
陆衍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一个人进去?”
“对。”
陆衍看着她,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笔记本。池念那本,她昨晚写下的那一页,纪闻写的“我也是”,还有她写的那行字。
“带着这个。”他说。
池念接过笔记本,放进外套口袋里。她走到那面墙前,把手按上去。闭上眼睛,深呼吸。
这一次她沉得更深。
黑暗。冰凉。然后有一道光浮起来。
光里是一间屋子,和刚才那间一模一样。但屋子中间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短发,嘴角微歪,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她转过身,看着池念。
“你来了。”
池念站在光里,看着她。“宋遥。”
女人点了点头。“我感觉得到。这几天楼在动。你在外面做的事,我都看到了。”
池念走近一步。“你丈夫还在外面等你。”
“我知道。”宋遥说,“我听到他写的每一个字。但我出不去。楼在写我,我停不下来。”
“楼是谁在写?”
宋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屋子深处。那里有一扇门。很小,很旧,门板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池念凑近了看。
“作者:纪闻。”
池念愣在原地。
“纪闻?”
“对。”宋遥说,“三十年前,纪闻不只写了青川公寓。他写了三栋楼。青川是第一个,这是第二个。第三个在哪,我不知道。”
池念攥紧口袋里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