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无情的男子呢。」泉子在堂内走走停停,东摸西碰,灰眸四觅,「舍不得放你走的是我夫君没错,但英明神武的大纳言大人可不得迁怒女眷哦!」
朝局诡谲,道长暂时没能放公任走,仍以他为检非违使别当。
「哦?于朝上对着公卿当头棒喝时便是神祇伯,至下值到友人处耍赖便是柔弱不堪迁怒的女眷,大中臣泉子,」公任的星眸扫过眼前的公文,另一手拿来边上的案册对照,「你与你那好夫君的脸皮是同增日厚了?」
「夫妻自当共同成长,见笑。」泉子找到了想要的案宗,打了个响指,示意公任看来。
公任这才抬首瞥了她一眼,「给我有点自觉。你一个从二位的,是还有甚么不能看?」
「我怎知你们是不是有甚么奇形怪状的规矩?」泉子撇嘴,抬手拿下案宗。
她说的奇怪规矩,是在公任改革前的此间判刑例。原来此间庶民被判坐牢、苦力以及流刑等,自己是不知道刑期的,要待时日到了、官衙放人才知悉。公任上任后觉得此制简直不可理喻,便令此后予庶民的判决书必须申明年期。
这些在贵族眼中的小动静,映在泉子的灰眸里,却是国运的显著增厚,以及公任本人的气运益发绵长。今世虽尚未可知,但泉子敢肯定,公任下辈子是一定不用当猪的。
便是今上,在自知收服不了公任后,也还是对他屡有带刺的赞赏。
泉子席地而坐,在案宗间一待便是整天,公任都要下值回家了,她还没肯走。公任皱着眉头,揽过黑色的袍袖蹲下,拿起她手边草记的表图,就着昏黄的灯火快速扫视。
「……有如此之多?」看着,拉过席子,他也同坐了下来,拖来册子皱着眉头细看。
泉子是在统计近月京中枉死和失踪的孩童数目。
她常在右京庶民间行走,神祇官衙也出入左京权贵之家,谁家有丧、哪户有异,不难知晓。只这各家失去孩童的理由都很常见,如孩子太小,今冬严寒便立不住;孩子最近喜欢往郊外玩耍,一个不察就不见;又或是,家中孩子太多,顾不来就没了。贵族家的情况也差不离,各种样的家事导致失却孩子亦只能不了了之。总而言之,情况都看似寻常,当中有报上检非违使的,也引不起重视。
但数字一堆高,便不寻常起来。
公任留了步,法学属官惟宗允亮也进来帮忙。火盆续燃,竹帘与挡板落下以抵冬锋,炭燃与旧纸的味道充盈于变暗的办公室之中。
啪啦。
火红的烧裂之声。
「两位大人,下官认为,可以先看看这宗。」惟宗允亮抽出其中一卷案宗,上呈,「报女房嫉恨正室夫人,杀其幼子,主家及女房家人均请正法,然女房不认罪。公任大人见此女房赢弱,难将七岁的体健男童强行沉塘而四周不察,且除平日有怨,证据也仅塘边遗下的女房之鞋,实证不足,不判,尚待查明。」
公任接来看了看,便转手递给泉子,「人还关在牢里,要去看看吗?」
「男童的尸体?」泉子拿来案宗过目,边问。
惟宗允亮答道:「尚在。公任大人扣下了,没放。」
三人便先去了存放尸体的一僻房。侍从提灯在前领路,至门外,惟宗允亮稍越一步,接过灯,推门,为上官开路,其余无关人等被留在外面。
门板吱丫关上,恶臭袭来。
公任以熏香的手帕掩鼻,惟宗允亮也举袖一遮。泉子虽无异色,但见他俩的情状,便打了个响指,两人霎时便被术界挡去味道。惟宗允亮拱手一礼,公任甩帕放回襟里,点头权作示意。
拿过帕子掩手,一揭,惟宗允亮将房内其中一具童尸身上的素布掀开,尸身肿胀,正是事主。
「仵作已检验,」他向泉子报告道,「确是淹浸致死,无外伤。」
泉子拿起男童的小手,见指甲内全是泥沙和水中草植,便放了回去。五指轻扬,她沾上的脏污便被术法清理了。
她洁净若半透的手,忽然顿住。
公任的星眸一瞥,问:「有异?」
泉子既想点头,却又摇头,「脏污能以术清洗,便是非妖邪所为。但你们的案宗说,此童身亡之日为四日之前,也未曾被放回家超渡。」她看向尸身房间的上空,灰眸映出虚无,「七日未过、枉死有怨,他的魂灵是跑哪去了?」
男童,没了魂魄。
公任与允亮,瞬即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