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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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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里极暗极静。

无相侧躺在冰冷的石地上,脸上的血已经止住了,结了一层厚厚的深褐色血痂,从鼻梁的位置一直蔓延到颧骨。她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但她没有水喝,也没有人来看她。太后把她扔在这里,像是扔一件用完了的工具,等她自己熬过来,或者熬不过来。如果熬不过来,说明她不配留在慈宁宫。如果熬过来,她就不再是沈念鸢了——她将是太后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从昏迷中醒来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暗室里没有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极淡极淡的光,分不清是日光还是月光。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还能动,但指甲断了两片,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渍。左手被内侍按在地上时扭伤了腕骨,一动手腕就传来一阵钝痛。

她咬着牙,用右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脸上的血痂就裂开一道细缝,新鲜的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下颌滴在金砖地面上。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摊血迹——那是她被内侍扔进来时流下的,已经干透了,但颜色还很深,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极暗的红。

她盯着那摊干涸的血迹看了很久,然后做了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用指尖蘸了自己伤口边缘还在渗出的新鲜血液,开始在身下的石地上写字。不是写自己的名字——她被割鼻时没有发出一声求饶,现在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她写的是春鸢。

春鸢。

她的手指在金砖地面上极用力地划过。血从指尖渗出来,在粗糙的砖面上拖出一道极细极暗的红痕。她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再写了一遍。每一遍都用足了力道,每一遍都和她父亲在瓷瓶标签上写字时一样用力。她不能让太后发现春鸢的藏身之处。太后的人还在追杀春鸢,还不知道她已经逃到了太湖深处的荒岛上。她不能停——连在剧痛中无意识写下的字,都必须是她最信任的人的名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遍。写到指尖的血干了,她就用指甲继续刻。写到指甲断了,她就用指节碾——指节上的皮肤磨破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真皮层,血又从新的伤口里渗出来,她便用新的血继续写。金砖地面上留下极浅极淡的划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个字都是同一个名字——春鸢,春鸢,春鸢。

那是她在这世上除了父亲之外最信任的人。春鸢教她怎么在泥土上画栀子花,怎么用竹杖在石阶上点刻痕,怎么闭上眼睛用手指去认每一种香料的形状和质地。春鸢说等无相长大了,就能用竹杖在石头上刻花了,石头记得久——纸会烂,布会腐,但石头上的刻痕能留很多很多年。她不知道春鸢还能不能回来,但她会用自己的一切守护这个名字,就像父亲在每一只瓷瓶标签上刻她的名字一样。父亲刻的是“念鸢”,她刻的是“春鸢”。

不知过了多久,暗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门板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一线刺目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无相本能地眯起眼睛,看到一双绣着金线的锦鞋停在她面前。她顺着锦鞋往上看——太后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极华贵的暗红色宫装,外罩月白色的纱衣,发髻一丝不苟地挽着,簪着那支赤金凤钗。她的面容依旧保养得极好,和她在调香室里捏住无相下巴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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