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楼比她记忆里更破。
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雨水在墙面上冲刷出深一道浅一道的痕迹,像一张哭花了的脸。一楼的小卖部还开着,铁栅栏门半卷,里面黑洞洞的,有一股陈年酱油和纸箱潮湿的味道混在一起飘出来。门口摆着几把塑料椅子,空着,但扶手上的漆皮磨得发亮,显然每天都有人坐。
林晚站在楼下,仰头数楼层。
第四层靠左边的窗户。窗帘还是那副旧的,蓝底白花的棉布,被日头晒得褪了色,边缘起了毛边。窗户关着,玻璃上落了一层灰,看不清里面。
她低下头,拉着行李箱走进单元门。
楼道很黑,声控灯坏了,她跺了一下脚,灯没亮。只能摸黑往上走,台阶是水泥的,边缘磨圆了,踩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踏实。二楼拐角堆着几捆旧报纸和空酒瓶,她绕过那些东西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混着霉味的烟味。
三楼。四楼。
她站在401门口。
门还是那扇门,深绿色的铁皮门,漆面鼓泡起皮,门框右上角有一块凹陷,是有一年她跟林溪吵架摔东西砸的,砸完就后悔了,两个人蹲在地上捡碎瓷片,一边捡一边哭,最后哭着哭着又笑了。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褪成了粉色,不知道是谁系上去的,也不知道系了多少年。
她伸手摸了摸那根红绳。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钥匙。钥匙是小卖部老板娘托人寄来的——她把钥匙插进锁孔之前,回忆了一下半个月前接到的那通陌生电话。对方声音苍老但清楚,说:"我是楼下小卖部的陈婶,你妈搬走的时候把钥匙搁我这儿了,说万一有人看房用得着。听说你在大城市忙,一直没打扰你。现在老宅要拆了,你抽空回来一趟吧。"
她当时应了一声好,挂断电话之后把钥匙揣进了包里,一揣就是半个月。
现在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转了一圈半。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陈年的灰尘扑面而来。她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灰尘里混着樟脑丸、旧报纸、木质家具受潮后散发出的那种霉酸味,还有某种她说不清楚的、属于"旧"本身的气息——那是时间的味道,是这间屋子许久没有人住过的、封存了一切也腐烂了一切的干燥而沉闷的气息。
她跨过门槛。
客厅不大,沙发蒙着白布,白布上落满了灰,灰尘积成一层均匀的绒,手指按上去能留下清晰的印子。茶几、电视柜、组合音响,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墙上挂着一面石英钟,电池早就没电了,指针停在三点四十七分,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日停的。
她站在玄关,没再往里走。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穿过灰蒙蒙的玻璃,变成一种浑浊的、陈旧的金色,投在地板上。地板是那种老式的小块瓷砖,白底上缀着浅蓝色花纹,缝隙里的污垢已经渗进釉面,怎么擦都擦不掉了。
她在空气中看见无数细微的尘埃缓慢地翻滚、飘浮、旋转,像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雪。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合照上。
那是两姐妹唯一一张正式的合影,在照相馆拍的。林晚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笑容灿烂得像能灼伤人。林溪站在她旁边,穿着同款粉色的裙子,微微靠向姐姐的方向,嘴角弯弯的,但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廉价的塑料手链,粉色的珠子,有一两颗磨得发白了。
林晚走近了,踮起脚去看。
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但此刻,在十年后的阳光下,她清楚地看见了林溪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几乎被肤色掩盖的白痕。
那种痕迹她认得。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擦之后,留下的角质层增厚。不算伤口,但在某个特定角度下看,会泛出一层微微发白的光。
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她那时候在干什么?上学?补课?和朋友出去玩?她甚至想不起来林溪那串塑料手链是什么时候开始戴的,也没问过她为什么要一直戴着,哪怕是夏天最热的时候也没摘下来过。
她退后一步,转身,在玄关蹲下来系鞋带。
她其实没有系鞋带的必要——她穿的是没有鞋带的一脚蹬。但蹲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膝盖自己弯了,手指鬼使神差地伸向鞋柜底部那块瓷砖。那块砖和其他砖的接缝不太一样,边角的填缝剂裂了一道细细的口子,颜色比周围的瓷砖深一些。
她用手指抠了一下那条缝。
瓷砖动了。不是整块在动,是她手指按住的那一小片边缘轻轻翘起来了一点。她心脏跳得飞快,用力把那块砖掀了起来。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刚好容下一只手的凹坑。凹坑里躺着一个木盒子,梨木色的漆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旧光。
盒子不大,刚好两只手能捧起来,搭扣是一枚小小的铜锁,锁眼锈死了。
林晚把木盒子端出来,放在玄关柜面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瓷砖重新盖回去,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被动过的痕迹。她不知道这个盒子是谁藏在那里的,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年。她只知道它的位置太巧了——鞋柜底部、松动的地砖、刚好她蹲下来就能碰到的高度。
像是有人在等她。
铜锁上刻着极细的花纹,模糊不清。她试着掰了一下搭扣,纹丝不动。盒子的缝隙里嵌着灰,但木头本身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清苦的气味,像是樟木混着什么别的东西。她把木盒子捧起来掂了掂,不重,里面东西不多,但摇动的时候能听见轻微的沙沙声,像纸。
她深吸一口气,把木盒子暂时放回玄关柜子里,用旧报纸盖了一层。然后她走进客厅,揭开了沙发上的白布。
灰尘扬起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她等尘埃落定,坐了下去。沙发的弹簧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坐垫的填充物已经塌了大半,人陷进去就拔不出来。她靠着沙发背,仰起头,天花板角落有一大片水渍洇出来的黄褐色印记,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她闭上眼。
就这样坐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渐渐移动,从灰金色的晨光变成正午白花花的亮,然后又慢慢往西斜。她没有开灯,整个客厅就靠那扇窗的采光,从亮到暗,从白到橙,从橙到灰。
中间她醒了两次。第一次是饿醒的,从包里翻出一块压缩饼干就着凉水吃了,吃的时候牙齿碰到饼干渣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大声。第二次是被电话吵醒的,张桂兰又打来,她看了一眼没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茶几上。
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她本来订了街口的旅店,但下午坐进沙发的那一刻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出去。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太累了,沙发上躺一会儿就走。然后就躺着躺到了天黑。
她坐在黑暗里,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楼下传来谁家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响,辣椒的香味顺着窗缝钻进来,呛人但熟悉。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嗓子又尖又亮,尾音拖着长长的"哎——"。远处的巷子里有狗吠,一声接一声,有人呵斥了一句,狗就不叫了。
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打开客厅的灯,老式的日光灯管闪了好几下才完全亮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频振动声。光线惨白惨白的,把整个客厅照得纤毫毕现——墙上合照的相框歪了,茶几玻璃裂了一条细纹,地板上有一块浅色的长方形印子,是原来摆着什么东西后来被搬走了留下的。
她走向走廊。
走廊尽头是三扇门,左边是父母的卧室,右边是她的,中间那扇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锁是铜黄色的,链条粗而结实,锁眼上还插着钥匙的孔洞——但钥匙被人拔走了,只剩下一个空洞。
她伸手握住那把锁。
锁身冰凉,和她掌心接触的部分慢慢被焐热了。她用拇指摩挲锁面上的刻痕,发现上面刻着一串极小的数字,凑近了看,是0728。林溪的生日。溪溪十七岁生日那天,她还在学校备战竞赛,连电话都没打回来。她后来才知道,那天林溪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写了一整夜的日记。
她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父母搬走的时候,把这间房间的锁换了。换了新的锁,刻意换了和妹妹生日有关的号码,然后拔走了钥匙。他们不要任何人进去。连她自己都不行。
她松了手,退后半步。
走廊的灯也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昏暗的光线里,那扇挂着新锁的门像一个沉默的质问,立在她面前。门板上的漆是白的,但白色底下隐约透出原木色的纹理,还有几道用铅笔画的线。她蹲下来,借着走廊的灯光凑近了看。
那些线很浅,画得很规矩。是身高线。一道一道的,旁边写着日期,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小孩子的手笔。2001.3.12,一条线;2002.7.9,又一条线;2003.2.5,再一条——后面是空的。最后一条线停在2004年深秋,旁边没有写具体日期,只画了一朵小小的花,五瓣,简简单单,线条干净。
是林溪画的。林溪从小就喜欢画这种小花,课本的角角落落全是,五瓣的、六瓣的、连成一片的。她画花的时候很认真,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不说话。
林晚伸出手指,顺着最后那条身高线轻轻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