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去的。"他说。
"嗯。"
"十六岁。"
"嗯。五天后她过十七岁生日。"
他收回手,指尖轻轻磕了一下桌面,指节泛白后又慢慢松开。"你爸你妈不知道?"
"不知道。"
苏砚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微颤动。他闭了几秒钟,睁开眼的时候那层水光已经不见了,又恢复了平常那种温和而克制的模样。但他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才松开。
"学校的线索我帮你联系了。"他说,"我找到一个当年同班的同学,叫周敏,现在在隔壁县城当老师。她说愿意跟你聊聊。我把她号码发给你。"
"好。"
他低头掏出手机翻通讯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颧骨和下颌的轮廓照得更清晰了。林晚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旧疤痕,从食指指根延伸到手腕,颜色已经浅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了,只在某个角度下才能看见一条微微发亮的线。
"你手上的疤——"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以前洗照片的时候,暗房里的显影液打翻了,玻璃瓶碎了划的。没多大事。"他说得很轻松,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道疤的位置,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林晚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那道疤的位置靠近手腕内侧,如果划得再深一点,就割到动脉了。在暗房里,一个人对着碎玻璃和化学药水,血混着显影液流下来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如果划深一点就好了?她没有问出口,但这个念头像一粒沙掉进了心里,硌得她发疼。
苏砚把周敏的号码发给了她。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存好。
"她还说了别的吗?"林晚问。
苏砚摇了摇头。"她只说当年班上确实有人欺负林溪,但具体的情况她不愿意在电话里讲。她说见面聊。她声音在电话里听着很犹豫,像是在权衡该说多少,又像是怕说了之后有什么后果。"
"好,我明天去找她。"
"我陪你去。"苏砚说。他站起来去收拾桌上的保温盒,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那个县城不通高铁,长途车要转两趟。我开车送你。路况我熟,每年秋天都去那边拍过芦苇。"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厨房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饭盒上,把里面的荷叶碎片冲出来,顺着水流旋转着滑进下水口。他的肩背微微弯着,白衬衫在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两道平整的线。水流的声音很大,盖住了他可能说出口的别的话。他洗得很仔细,用指腹把饭盒内壁残留的米粒一粒一粒碾掉,冲水,又碾一遍。一个男人洗一个饭盒洗了将近三分钟。
"苏砚。"她站在厨房门口。
他回过头来,手上还滴着水,水珠从指间一颗一颗地往下坠,落进不锈钢水槽里,嗒,嗒,嗒,间隔匀称得像秒针。
"你为什么帮我?"
水流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持续着,哗——哗——哗,细而不断。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水珠从指间滴落,落在他脚边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他把水龙头关上,拧了三圈才彻底拧紧,厨房忽然安静下来。
"有些事情当年没做完,"他说,"现在做也一样。"
他没有解释是什么事。但林晚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任何她这些年从别人那里收到过的那种"你真可怜"的情绪。是一种更平的东西,像河底一层稳稳的沙,水在上面流了多久它都不动。那种平让她觉得安心,安心到可以蹲下来,不必再撑着。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关于那条河,关于那个傍晚,关于他叫了那一声之后林溪有没有回过头。但她看见他垂着眼帘收拾饭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把问题咽回去了。有些问题要等她自己走到了河边才能知道答案。
苏砚洗完饭盒用抹布擦干,里外擦了两遍,放回袋子里。他拎着袋子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后颈又露出来,那颗小痣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光里轻轻一闪。他系鞋带的动作很慢,手指把鞋带交叉、打结、拉紧,每一个步骤都规规矩矩的。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他直起身来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穿平底鞋,路不好走,有一段是石子路。"
她点了点头。他走出门去,随手把门带上的时候很轻,门锁咔嗒一声合拢,几乎没有震动。
她听见楼梯上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节奏均匀,皮鞋底磕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了,她才转过身来走回客厅。
茶几上诊疗单还摊开着,泛黄的纸页在光里透出旧纸张特有的、温润的半透明质感,指尖碰上去能感觉到纸面被时间打磨出的细绒感。她坐下来,把诊疗单重新折好放回木盒子里。折痕处又裂开了一点,她用指尖轻轻压平,把纸页对齐了边角。然后她伸手摸了摸那两颗并排的白石子,一大一小,在盒底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把大一点的拿起来贴在脸颊上,石头表面光滑温润,带着一点盒子里木头余留的温度。那颗小的是门缝底下出现的,沾过河水,还带着一点河底细沙磨过的微涩触感。
她把两颗石子并排放好,像两个挨着的、永远不分开的人。然后她合上木盒盖子,把它捧在怀里,靠着沙发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扇动的风声隐约可闻,扑棱棱的,在安静的晨光里清晰而温柔。鸽群绕着老城的屋顶飞了三圈,然后散开了,各自落在不同的屋檐上。
她忽然想起林溪小时候也喂过鸽子,蹲在巷口把碎馒头掰成小块撒在地上,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那只橘猫蹲在旁边看,鸽子不怕她,猫也不扑。她蹲在那里喂了很久,膝盖前面落了一层碎屑。
林晚那时候在楼上写作业,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她从来没问过林溪为什么那么喜欢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