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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寻访旧友,线索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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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

陈老师摇了摇头。但他放下茶杯之后,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目光垂了一下又抬起来。"没有。但有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她来办手续那天,你妹妹站在办公室外面等你妈。我透过窗户看见她靠着走廊的墙站着,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我当时想叫她进来等,你妈说'不用管她,让她站着'。后来我从窗口又看了几次,她一直保持那个姿势,将近四十分钟没有动过。那孩子就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栽进墙根的植物,风吹过来也不晃一下。我从教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孩子能在那里站着四十分钟完全不动的。"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石桌的边沿。粗糙的石头边缘硌着她的指腹,微微的刺痛感从指尖传来,她感觉到了,但没有松开。

"她回学校之后——"陈老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他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她比以前更沉默了。以前虽然不爱说话,但偶尔还会举手回答问题,声音小但答得对的。回来以后一次也没举过。她上课的时候低着头在本子上画东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像是在找什么形状,又像只是手需要一个动作来放。我经过她座位的时候瞥过一眼,她画的全是那种小花——五瓣的,小小的,画满了一整页。"

林晚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那朵五瓣的小花,从七岁画到十七岁,在课本边角上、身高线旁边、日记扉页上、信封背面、纸条末尾。那是她唯一会画的图案,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固定下来的东西。每一次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的手就知道去画那朵花。

"还有一件事。"陈老师的声音更低了。他看了一眼苏砚,又看回林晚,灰色的眼睛里那一层白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一层薄薄的磨砂玻璃,"你妹妹出事之后,你妈来学校找过我一次。她来收你妹妹留在课桌里的东西——课本、作业本、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但她带来的东西里有一个信封,浅粉色的那种,封口是开的,里面露出一张纸的角。那纸不是钱的颜色——钱是土黄的、灰绿的,那张纸是粉色的,上面有浅蓝色的印刷线。"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表格?"

"那种表格我见过,学校心理室用的记录表。和我以前填过的家长反馈表格式一样。"陈老师把茶杯放下了,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互相摩挲着,"她把那个信封放在我桌上,说'陈老师,这点钱您收着,溪溪的事给您添麻烦了'。我只看见了一眼那张露出来的纸角,她就把信封收走了。我后来想起这件事,越来越觉得不对。"

"那个信封——"

"里面可能不止有钱。"陈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也可能有别的。"

院子里风吹过来,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地响,几片落叶在石桌上打着旋儿飘到地上,落进茶壶旁边的阴影里。苏砚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数。

"陈老师,那张表格——你确定是心理室的记录表?"

"确定。"他点了两次头,很慢,像在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那种粉色的纸、浅蓝色的印刷线,学校心理室从那时候到现在都没有换过样式。我见过很多次了。"

林晚坐在藤椅里,感觉到石头的凉意从藤椅的腿透过鞋底传上来,沿着脚踝、膝盖,一路蔓延到胸口。那张粉色表格——她在档案室里见过。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印刷线。但档案室里的那份记录表是学校存档的正本,盖着学校的公章。她妈手里拿的那一份——是副本,没有公章的那一页。她带着副本去找陈老师,是想做什么?是想给他看"这个孩子精神不稳定"的证据,还是想确认陈老师手里还有没有别的副本?还是她准备了两种东西:钱给陈老师,表格展示给他看,让他相信溪溪本身"有问题",这样她就不用承认"我知道但什么都没做"?

"陈老师,"她开口,声音稳住了,"后来那个信封——"

"我没收。"陈老师说。他抬起头来看着林晚,灰色的眼睛里那层白翳在晨光里微微反着亮,"她放了好一会儿,放在桌角上。我不接,她自己又收回去了。后来她走了,带着那个信封一起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来学校。"

林晚站起来。膝盖有一点软,但她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把力量压进了鞋底,站直了。"谢谢您。"

苏砚也跟着站起来。他伸手在石桌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跟陈老师无声地打了个招呼。林晚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有一颗裂开的果实正往下剥落石榴籽,小小的红色籽粒落在树下的泥土里,一粒一粒陷进去,像极其细小的、无声的雨滴,不见了。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粒正在下落中的籽粒,石榴籽落在她掌心里,凉的、硬的、饱满的,像一小粒凝固的血。她把那粒石榴籽握在掌心里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兜头浇下来,比院子里更亮更烫。她站在石榴树的影子里闭了一下眼,掌心里那粒石榴籽硌着她的掌纹,细细的、圆润的、凉的。

苏砚走到她身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巷子里的光从两排屋檐之间切下来,把路面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明的一条暖洋洋的,暗的一条凉丝丝的,交替排列着伸向远处。

"她带走了副本。"林晚说,声音低低的,"她想保留一份溪溪的心理记录——在她自己手上。那个信封里有两样东西:钱,和那份粉色的表格。钱是准备给陈老师的。表格是准备给陈老师看的。"

"但她最后都没给。"苏砚说。

"因为她犹豫了。她想要陈老师相信溪溪本身就有问题——这样她就不用承担'我知道但没有做任何事'的责任。但她最后没有把表格给出去。她收回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可能突然意识到那张表格如果给了陈老师,就永远收不回来了。她最后选择把那份副本留在了自己手里。"

苏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在石榴树的影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慢慢地移动着。林晚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粒石榴籽还在,红色的、饱满的、像一小粒凝固的时间。她把它轻轻放进了口袋里。

"下一站,"她说,"找那个匿名的同学。她画了一朵小花在纸条上,画得和溪溪一模一样。她一定知道更多。"

苏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朵小花的照片放大了看了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颧骨和下颌的轮廓照得更清楚了。"左手画的。你注意看花瓣的弧度——右边比左边圆润,是因为左手画右半边的角度更顺手。左边两片的起笔处有一点生涩,是画到左手够不到的地方时手腕扭了一下。"林晚凑过去看了看,确实,五片花瓣之中右边三片的弧线更流畅,左边两片的起笔处微微顿了一下。是左手。她记起来了,林溪也是左手,林溪写字、画画都用左手。

"初三那年溪溪班上,有多少人是左撇子?"她问。

苏砚摇摇头。"不知道。但可以查。当年的班级通讯录,教务处有电子备份。"

林晚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走出巷子的时候,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石榴树叶子上的露水吹落了几滴,落在她后颈上,凉丝丝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后颈,把那几滴露水抹去了,指尖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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