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回到老宅之后,手机一直在响。她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去看,听着那个震动声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飞虫。响了一会儿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她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亮了,消息通知栏里堆满了红色的数字。她点开家族群——从下午开始,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最上面是她姑妈发的一段文字:"林晚今天又去闹她妈了,把她妈气得坐在地上哭。这孩子是不是魔怔了?十年了,还翻那些旧账,她到底想干什么?"下面紧跟着姑父的附和:"就是,她妈血压都高了,还这么逼她。"然后是舅妈的一条更长的:"林晚,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哭了一个小时。她说你一直在查你妹妹的事,把你爸你妈都逼疯了。你想想你妹妹走了十年了,你翻出这些东西除了让活着的人难受还有什么用?你要是有良心,就别再闹了。"后面跟着三叔家的堂姐:"听说她连老宅那间屋子都撬开了,翻了一堆旧东西出来。"再下面是一条她小姨的消息,语气比其他人软一些:"林晚,我们都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妈也不容易,那件事过去那么久了,你也该放下了。"
她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完了,看得很慢。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她坐在沙发里,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蓝光照着她半张脸。她退出了那个群。退了之后群聊的图标从屏幕上消失了,对话框底下干干净净的,只有一行灰色的字:"你已退出群聊。"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过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私聊消息,来自她舅妈:"你爸在群里没说话,但他下午一直坐在客厅里,你妈哭了多久他坐了多久。他的脸色很难看,像一块铁板。林晚,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重。你要查就查吧,别把他逼急了。他血压也高,去年住过一次院。"
她把那条消息也看完了,然后锁了屏。手机黑下去之后,她在黑暗的屏幕上看见了自己的脸——平静的、苍白的、眼睛是干的。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金线,在地板上铺着,像一条通向窗户的路。她坐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更宽的缝。路灯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更多了,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的光斑。外面的巷子空无一人,路灯把对面墙上的爬山虎照得清清楚楚,每一片叶子都被照出了轮廓,边缘发亮。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被照亮的叶子,然后转身回卧室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刚亮,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了浅灰色。她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端在手里,站在窗边慢慢地喝着。巷子里陈婶正在洒水,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那棵老榕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风一吹就往下掉。她把那杯茶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碗架上,然后换了衣服出了门。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按门铃。她从包里掏出那把很久没用过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客厅里静悄悄的,窗帘还拉着,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在地板上铺了几条平行的光带。光带里灰尘缓慢地翻涌着,像一片被切成了薄片的、正在落着细雪的空气。林建国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手里攥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时,那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冷,而是一种近似于空的东西。像一扇门打开了之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四面光秃秃的墙。他的脸是灰的,嘴角耷拉着,眼袋垂下来盖住了下眼睑的边缘。他穿着一件旧棉布衬衫,扣子扣错了位,领口那边多了一个扣眼空着。
"爸。"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换了拖鞋走进去。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还是显出了轮廓。林建国没有接话,也没有让她坐。他把那杯茶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茶水在杯里晃了晃就平了。"你又去了你妈那儿。"
"我去了刘奶奶家。"
"刘奶奶是谁?"
"住隔壁单元二楼的。她那天在窗前看见了。她看见我妈站在厨房窗后面,看着溪溪在雨里敲门,敲了半个小时。"
林建国的手停在茶杯把手上,没有收回来。他的指节微微泛白,像在用力攥住那根细小的瓷柄不让它滑脱。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茶几上某一点——可能是茶杯边沿的水渍,也可能是桌面的反光。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很硬的东西。"你妈跟我说了。她说你知道了。"
"你知道多久了?"
"那天晚上你妈打了电话给我。我在厂里,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到了河边,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他停了一下,喉咙又动了一下,"她说她以为溪溪会自己回来。"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念一张已经烂熟了的纸上的字,每一个字都念过太多遍了,已经没有什么情绪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被磨掉了所有棱角的纸面。
"你怪她吗?"林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