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她给林静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林静在那边说:“晚晚?我正准备给你打呢。我妈昨天跟我说了一些事,你要不要过来一趟?”她说了好。挂了电话之后她换了衣服下楼,苏砚的车停在巷口,他靠在车门上等她,手里拿着两个热包子,用纸袋包着,纸袋上洇出一小片油渍。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馅是白菜粉条的,咸淡适中,带着一点姜末的暖。她一边吃一边上了车,苏砚发动了引擎。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在省城的一栋老居民楼前面停下来。林静住在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她们摸黑走上去,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台阶的边缘上。楼梯间里堆着一些杂物,旧报纸、空瓶子、一只没有盖子的铁皮桶。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林晚闻到一股饭菜的气味,从某户人家的门缝里飘出来的,是炒白菜的味道,混着一点猪油的香气。那气味让她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推开厨房门的瞬间,张桂兰在灶台前面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声音很响,油烟升起来,整个厨房都是雾蒙蒙的。那时候溪溪站在她旁边,帮她递盘子。她递盘子的动作很轻,从不摔碎东西。她那时候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她知道那个“轻”是怎么练出来的。
林静在门口等着她们。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视频的时候更柔和了一些。她让两人进了屋,给他们倒了茶,然后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本教材和几本作业本,红笔搁在作业本上面,墨迹还没干。她大概是在批改作业的时候接到林晚电话的。
“静姐,”林晚坐下来之后直接开口了,“我想知道当年我家欠债的具体情况。你之前说妈去找你妈借了两万块。除了那两万,还有多少?借了谁?什么时候?”
林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上印着一只小鹿,鹿角上落了一片雪花。她看着那只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下了。“你妈那年来我家的时候我刚上大三。她来的时候天在下雨,没打伞,进门的时候头发全湿了。我妈让她换衣服她说不换,就在沙发上坐着,两只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她坐了很长时间没说话,后来我妈问她到底怎么了,她才开口。”林静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她说你爸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钱,本金是借的,利息滚了快一年,利滚利已经翻了一倍多。具体数字我不知道,但我妈说,那天你妈在沙发上哭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一个都保不住,只能保一个’。”
“保一个。”林晚重复了这三个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保的是谁?”
林静摇了摇头。“我妈说她当时没听懂你妈的意思,就追问了一句‘保谁’。你妈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手里,坐了很久。后来她走了,我妈在客厅坐了很久,跟我爸说‘桂兰这是想干什么’。我爸没说话。后来过了大概一个月,就听说溪溪出事了。”林静的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我妈后来一直跟我说,你妈当年坐在那个沙发上的样子她记得很清楚。她说你妈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一直流,但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在你妈走了以后把沙发套拆下来洗了,说上面全是眼泪的印子。”
林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涩。她想到张桂兰那天坐在她家沙发上哭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眼泪流着,但声音是压着的。她以前以为那是克制。现在她知道那是习惯。张桂兰已经把无声的哭练成了一种本能。
“静姐,”她放下杯子,“你妈还记得那天是哪一天吗?”
林静想了想,然后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条微信消息。“我妈前年跟我说过这事,我记了一下。她说你妈来那天是八月初,具体日子不记得了。但她说那天是周六,因为我妈没去上班。”
“八月初。”林晚说。她在心里算了算。八月初张桂兰去借钱,八月二十日学校通知她溪溪被欺负的事,八月二十七日溪溪一个人去了医院。从借钱那天到她去学校那天,中间隔了不到三周。三周里她一直在想什么?是在想“保一个”的方案吗?是在想那笔钱怎么还?是在想哪个孩子可以舍出去?
“静姐,你妈有没有说,我妈当时有没有提过溪溪的名字?”
林静又摇了摇头。“没有。我妈说她只说了‘保一个’,没有说保谁。我妈也没敢问。但她后来一直在想,你妈那天坐在沙发上哭的时候,面前放着一杯水。那杯水从热到凉,她一口都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