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送苏砚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看见了陈婶。陈婶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摇着那把旧蒲扇，尽管已经入秋了，晚上的风凉飕飕的，她还是在摇。蒲扇的边沿磨得起毛了，每一次摇动都带着一种沙沙的、干涩的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被磨掉。陈婶看见她出来，蒲扇停了一下，那只手悬在半空，扇面朝着地面，像一只被按了暂停的翅膀。

“林晚，”她说，“你妈明天可能过来。我听说她把老宅的钥匙要回去了。你爸也来。好像你姑妈他们也要跟着来。”

林晚站在单元门口，感觉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后颈上，凉飕飕的。那种凉从后颈的皮肤渗进去，沿着颈椎往下走，走到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停住了。苏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陈婶看了看他们的脸色，把蒲扇又摇起来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她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某种很沉的东西，像冰面下深不见底的暗流。她见过林晚的妈妈来，她见过张桂兰在巷子里跟邻居说话时候的样子，她见过这个家这些天来的所有动静。她没有说更多，但她那一眼里什么都说了。

“谢谢陈婶。”林晚说。陈婶点了点头，站起来收了椅子进了小卖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两下就散了。林晚站在那里，看着小卖部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灭掉，整条巷子只剩巷口那盏路灯亮着。那盏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地面上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模糊不清，往外散着一圈一圈的晕。她转过身看着苏砚。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们明天来。”她说。“嗯。”他说。“你明天还来吗？”“来。”“几点？”“你起来的时候。”她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楼里的时候听见身后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上楼推开老宅的门，站在客厅中央。那封牛皮纸信封还放在茶几上，上面的字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安静的灰。她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把它放进书桌抽屉里，然后锁上了抽屉。她把钥匙放在口袋里。她站在书桌前，手放在抽屉的锁上，感觉到铜锁的表面有一点点温——她的手心是热的。她把手拿开的时候，锁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浅浅的掌纹。

然后她开始打扫老宅。她从厨房找到一块抹布，用水浸湿了，拧干。水从抹布里渗出来，滴在水池里，嗒、嗒、嗒。她把抹布叠成四折，先从客厅开始擦。茶几的表面、沙发的扶手、电视柜上的灰尘。她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那些灰尘在湿布下面变成了一道一道的灰色痕迹，被她一点一点地擦掉了。擦到电视柜后面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旧的塑料夹子，粉色的，夹在电视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她把夹子抽出来，夹子上缠着一根头发，黑色的，很长。她把那根头发从夹子上绕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那是溪溪的头发。溪溪把夹子掉在了这里，一直没有找到。她不知道溪溪找了多久。她也不知道溪溪后来用什么夹子夹头发。她把那根头发夹进笔记本里，把夹子放进了口袋里。

她擦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站在林溪房间的门口，推开那扇门走进去。她擦书桌，擦椅子，擦床头柜上那一小片被日记本压出来的长方形印子。她擦窗台。擦到那排玻璃瓶的时候她没有移开它们，只是把瓶子周围的灰尘擦干净了。她擦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熄了，天边开始泛出灰蓝色的光。她在那间房间里待了很久。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用手掌把桌面上的灰一层一层地擦掉。她擦到桌角的时候摸到了一个东西——一个极细的刻痕，用圆规尖划出来的，藏在桌角最边缘的位置，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她凑近了看，那是一个字：“姐”。就一个字，刻得很浅，笔画歪歪扭扭的。溪溪坐在这张桌子前面的时候，用小刀或者圆规尖在最边缘的地方刻了一个“姐”字。她刻这个字的时候是几年级？她想让姐姐看到吗？还是只是刻给自己看的？林晚的手指在那道刻痕上停了一会儿，指腹沿着那些笔画的凹槽慢慢地描了一遍。她没有把那道刻痕填平，也没有在上面加什么。她只是描了一遍，然后把手收回来。她擦完之后把抹布洗干净，晾在厨房的窗台上。

然后她走到客厅里坐下来，坐在沙发上，面朝着那扇大门。茶几上是空的。木盒子放在书桌上，相册放在木盒子旁边。那个牛皮纸信封锁在抽屉里。她坐在那里等着。她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合着，掌心朝下。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慢慢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