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景湛盯着那颗随着水流浮动的红枣,有些出神。
因为昨晚又跑了趟医院,所以整个人是肉眼可见的疲惫。
听见班主任的关心,他收敛回来视线,捏了捏手指,而后低低的继续说着一成不变的应付话:“没有,就是学习学太晚了。”
再次听见和前几次一模一样的谈话说辞,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变过。
要是换一般人,估计早就生气了,毕竟就算是渣男敷衍起人来也知道表面功夫要做足,更何况只是一个关心学生的班主任呢?
但是老顾显然不是一般人,只见他淡定自若的指了指旁边的保温杯,温和的说:“介意我喝口水吗?”
禹景湛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又低垂下眉眼,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显然又在出神了。
班主任拿起搁在旁边的保温杯,并没有急着拧开杯盖,而是趁着男生出神的空档扫了对面的人一眼。
男生个子无疑是高的,即使坐在椅子里也比他高半个额头。
但不知道是不是男生眉眼间的疲惫肉眼可见,明明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却半点少年人的朝气都没有。
就好像少年青涩的肩上压着无形的什么东西,那这东西到底会是什么呢?
能让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满身疲倦?能让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连简单的笑一笑都无法做到?
老顾这样想着。
突然,一道身影嗖的一下从办公室门口跑了过去,后面紧接着传来另一个男生气恼的声音:“靠,张小强,你别跑,等我抓住你你就死定了!”
下一秒,门口又晃过一个男生的身影。
因为声音有些耳熟,禹景湛下意识抬了抬眼。
彼时大课间刚结束,楼道里挤挤桑桑的全是洋溢着青春笑容的同学。
他们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各自拥着同伴笑着属于自己的青春,然后从那扇敞开的门外经过。
或许是门外的世界太过吵闹,禹景湛忽然一下子就不想再继续接下来的谈话了。
“顾老师,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教室了。”禹景湛说完,也不等班主任反应,就自顾自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只是还没转身,就被班主任喊住:“唉,等一等禹同学。”
禹景湛不明所以的抬头,就见班主任搁下那杯说着要喝却迟迟没有打开的保温杯,手在抽屉里一摸,一张薄薄的什么就被递了过来。
禹景湛疑惑的低头一看,“请假条”三个字清晰又强势的挤入眼球。
那一瞬间,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好像小时候李女士很晚才下班回到家,偷偷藏了一颗同事给她的一枚红枣,她没吃,就藏在袖套口里带回来,然后给他。
其实那颗红枣什么样他已经记不清了,甚至连李女士健健康康时候的模样都有些模糊了。
只记得自己咬了那颗红枣一口就立刻酸的皱起了眉,李女士看他紧皱的眉“哎呀”了一声,然后将手递到他的嘴下嘟嚷道:“这么酸嘛?那咱们不吃了,下回再给小湛带别的好吃的。”
“禹同学,如果累了,其实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禹景湛倏然回神,看着面前盖过章,左下角还签着班主任名字的请假条。
他很轻的眨了下眼睛,过了半晌才像是终于找回来自己声音似的说:“这是给我的?”
班主任笑着点了点头,像是生怕禹景湛不接,又语气温和的开了句不像他的玩笑话:“唉,禹神一定不要和班里其他同学炫耀哦,那群小泼猴们闹起来,班主任我就是有十双手也签不下咯。”
禹景湛:“……”
虽然不是很能理解这句话里的某些形容词,禹景湛在闷头接过来的瞬间还是点了点头。
请假条很薄,也很轻,捏在少年劲瘦修长的指尖更是没有重量似的轻盈。
拇指轻滑过请假条的边线,一直低垂着眉眼的人在转身前,忽然很轻却很郑重的说:“谢谢顾老师。”
顾有声有些愣神,等他回过神来时,少年已经出了办公室的门,转身消失在了拐角。
从办公室出来,禹景湛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拎着请假条去门卫室,而是先准备回教室一趟。
那会儿的高二一班没在顶楼,而是在另一栋教学楼一楼左拐的第一个教室。
因为视野极其开阔的原因,禹景湛还没踏进走廊,就瞧见了教室里堪称“过年杀猪”的世纪性名场面。
一个男生被另外好几个男生摁在讲台上,被按着的男生不甘示弱,奋起挣扎的同时还在放言威胁:“畜牲啊,你们是不是玩不起,是不是玩不起,有本事你们趁着禹神在的时候对我出手啊,瞧你们不起!”
不用看人,光听声音,禹景湛就有些诧异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被按着的那个男生应该就坐在他前面。
而且应该是个性格腼腆安静的,毕竟这小半个月下来,不论他是趴着补觉还是醒着刷题,都没听过几次男生说话。
唯一一次还是英语老师趁着上课前的课间,提前过来下发下节课要评讲的卷子。
那会儿他刚趴下去,也没准备打算睡觉,只是想着闭目养神一会儿。
忽然,一个蚊蝇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禹神?”声音小心翼翼,几不可闻,要不是周遭足够安静,他耳力极好,或许都要听不见了。
禹景湛以为是找他有什么事,刚想抬起头来,蚊蝇似的声音又来了:“禹神,你的英语卷子我就放在你旁边了啊,”
男生话音刚落,禹景湛就感觉自己手边靠了什么东西,很轻,应该是那张英语卷子。
与此同时,男生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似的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那会儿禹景湛还有些纳闷,心说不就是递一张卷子么?为什么看起来像是上断头台似的。
但是现在…他好像懂了。
抿了抿嘴唇,少年站在人尽皆空的走廊,一墙之隔的教室里,是一班闹哄哄的,又或许是压抑了太久,所以比其他班更显喧嚣的欢声笑语。
而这样的欢声笑语在排斥他,甚至是…害怕他。
捏了捏手指,禹景湛垂眸踏进了教室。
讲台上按着男生的几个男生中的其中一个还在出口反驳:“怂怼怼,说的好像禹神在你就敢大声说话似的…唔唔”
男生还待再说,不料嘴巴忽然被谁捂住,当即疑惑回头,然后就看到了从教室外往里走的人。
…………???!!!!
原本还闹哄哄的班级,在禹景湛踏入的瞬间定格。
就好像他是一个行走的静音键,他在全班战战兢兢,他走全班欢欢喜喜。
自那次事故之后,一班同学还诚惶诚恐了好久,直到他们忽然发现。
那个每天在早读课会趴在桌子上补觉的少年再也不睡了,甚至每次课间都会往外走,也不知道少年去干了什么,每次都是踩着点的回来。
虽然还是会出现少年一回来,一班同学就下意识安静下来的画面。
但随着时间一久,或许是那个靠窗的角落每次课间都空空如也,他们渐渐闹成了习惯,又或许是一班同学渐渐发现即使他们再吵闹,那个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少年最多只是轻皱着眉。
自此以后,高二一班一跃成为以蒋主任为首的专抓纪律的老师们最头疼,也最无可奈何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