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雾比前两日都薄。
不是学园发了善心,是活人少了。
蓝田沿雾径走时算了算,校门口那几十张慌张的脸,如今连一半都凑不齐。消失的人没留下痕迹,只有偶尔脚边多一枚孤零零的黑环,静静躺着,主人却再也回不来。
“人越少,雾越淡。”江沧海踢开脚边一枚空环,“这地方,拿人喂雾。”
“不。”蓝田摇头,“是拿不信的人喂雾。信得过的,雾留不住。”
擦短刀的年轻人跟在他们身后三步,始终没超到前头,也没落后。
他叫什么,蓝田还不知道,可这一路下来,这人没抢过任何人、没坑过任何人,刀出鞘只斩过扑来的同学。这一点,比名字值钱。
礼堂在教学楼最北,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连廊。连廊两侧挂满了优秀学生的相框,可框里的人都没有脸,只有一片空白,像被谁用橡皮一点点擦去了。
“看这个。”江沧海忽然停在一帧相框前,“这上面,原先该有字。”
蓝田凑近。相框玻璃下,确实残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力抠掉了一行字。他指尖拂过,隐约辨出两个残留的笔划,像是信和灯。
“有人比我们早到过这里,还知道了答案。”蓝田眯眼,“然后,把答案擦了。”
“为什么擦?”江沧海皱眉。
“怕别人也走通。”蓝田冷笑,“自私的人,自己过不去,也不想别人过去。可他忘了,答案刻在规则里,擦得掉相框,擦不掉校规。”
三人继续走。连廊尽头,雾忽然散开,露出一片空旷的广场。
广场正中,立着一栋方正的小楼,门楣上两个字被晨光镀亮,礼堂。
门前,真的立着灯。
两盏,左右各一,灯下各站一个同学,白脸无眼,静静守着。灯焰是淡蓝色的,和黑环上的字一个颜色,在薄雾里轻轻摇。
“你看。”蓝田停步,朝那两盏灯偏了偏头,“真出口门前有灯。和我说的一样。”
江沧海“啧”了一声:“你这推演,邪门地准。”
“不是邪门。”蓝田望向礼堂双开的大门,“是这学园把规则写在明处,大多数人却只盯着课桌自习室那种饵,看不见真的门。”
刀客第一次开口接话,声音仍很平:“门怎么开。”
“校规四,放学铃响,同学归位。”蓝田一字一顿,“我猜,真出口要我们自己去敲那口放学铃,可铃不是随便敲的。它认所信之人同步。两个人,同时伸手,同时信,铃才响,灯才亮,门才开。”
“两个人?”江沧海挑眉,“那他呢?”他指刀客。
“他帮我们清场。”蓝田说,“敲铃的时候,守护灯下的同学会动。得有人挡住,铃才能响完。”
刀客没犹豫,只一点头,短刀在袖口转了半圈,归位。
礼堂的门,比想象中轻。
蓝田手掌刚贴上,门便无声滑开,像早就在等他们。门后是一片昏暗的大厅,一排排座椅面朝舞台,舞台上悬着一口铜钟,正是放学铃。
墙上,校规全文终于露了脸,用端正的正楷刻着,一字不差:
一、晨起铃响,入校门。
二、课堂肃静,听师授业。
三、请勿擅离座位。
四、放学铃响,同学归位。
五、放学须与所信之人同行,方得出校门。
六、校规即天道,违者,留。
蓝田把六条在脑中过完,忽然笑了。
“笑什么?”江沧海问。
“这校规,从头到尾没说过课桌自习室半个字。”
蓝田指给二人看,“所有那些找自己课桌坐进自习室的传说,全是学园放出去的饵,骗自私的人往里钻。真规则,就是这六条,而能走的路,只有一条:和所信之人,一起敲响放学铃。”
“可铃在舞台上,同学守着灯。”江沧海扫了一圈,“怎么上去?”
话音未落,大厅后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
又是玩家。
这次是一伙人,五个,领头的是个瘦脸男人,眼珠子滴溜转,一看就比胖男人精。他身后跟着四个面有惧色的年轻人,显然是被他收编的跟班。
“哟,有人比我们早。”瘦脸男人看见蓝田三人,眯起眼,目光在蓝田腕上的黑环上停了停,“校规都看见了?这铃,敲了就能走,对吧?”
蓝田没答,只静静看着他。
瘦脸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规矩我懂,两个人一起敲。可凭什么让你们两个敲?”
他朝身后四个跟班一挥手,“上来,把那口钟的槌子给我抢下来。我们五个,总有人能凑出一对所信之人。”
四个跟班硬着头皮往舞台去。守护灯下的同学同时动了,白臂僵直地横挡。
可瘦脸男人早有准备,从袖里抖出几张‘护身符·教室’的道具卡,硬生生把同学逼退半步,给跟班们开了一条路。
“他这打法,倒有两下。”江沧海低声。
“小聪明。”蓝田目光沉了下去,
“他抢槌子,却不懂铃认的是同步的信,不是抢到槌子的人。”
果然。那跟班抢到铜槌,瘦脸男人兴冲冲和他同时去撞钟,铛。
一声闷响,钟却没亮。
反而,大厅四壁的灯‘嗡’地全亮,“同学在归位”的念白平地炸开,比前两日任何一次都急。
“怎么回事!”瘦脸男人慌了,再去撞钟,又一声闷响,灯更亮,地面的黑雾开始往他脚边爬。
“校规六,违者留。”蓝田冷声,“他强行抢槌、逼跟班同行,心里信的是工具,不是同伴。铃不认,反而把他自己,钉成了同学要收的人。”
瘦脸男人终于怕了,扔了槌子想跑,可黑雾已缠上脚踝。
他身后的跟班们四散奔逃,可灯下同学早已围拢,将他们一个一个收进白光。
最后,只剩瘦脸男人一人,僵在原地,皮肤从脚底泛白、石化,像一尊被匆匆糊成的雕像,立在舞台边,再不动了。
大厅重归昏暗。只剩蓝田三人,和台上那口沉默的铜钟。
“看。”蓝田说,“自私的人,连抢路都抢成自己的坟。”
江沧海“啧”了一声,这次没说‘省事’
他看向蓝田,眼底多了点别的东西:“那咱俩,来真的。”
“来真的。”蓝田朝舞台走去,“刀客,守灯。”
刀客无声掠上舞台另一侧,短刀横在身前,正对两盏守护灯下的“同学”。
蓝田和江沧海站到铜钟两侧。钟槌悬在架上,木柄被摩挲得发亮,像有无数双手曾想握住它,却都没能敲响。
“我数三下。”蓝田说,“一、伸手。二、握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