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同时闭上眼。脚步声停在B-07门口,门把手被压了一下,没开。门外那道身影站了两息,像在听什么。
温叙的呼吸,抖了一下。
纪舟行的手,无声地按在温叙肩上,力道很稳,像在说:别怕。
门把手又压了一下。然后,那沉重的脚步,往隔壁去了。
声音远走,五人同时松了口气。温叙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我的妈,刚才它压门的时候,我差点叫出来。”
“你差点。”纪舟行收回手,“差点就是没叫。”
“纪哥你刚才按我肩膀,我还以为你要把我推出去了!”
“推你出去,不如按你安静。”
“你!”
“行了。”江沧海打断,“今晚守夜,轮班。蓝田和我守前半夜,你们三个守后半夜。谁听见动静,学三声鸟叫。”
“医院里哪有鸟?”温叙问。
“就是要没有。”蓝田说,“没有鸟,就不会有假的鸟叫。三声,是暗号。”
温叙竖起大拇指:“蓝哥,高。”
夜,深了。
前半夜,蓝田和江沧海并排坐在窗边的地上,背靠墙。窗外是灰白色的城,无数白塔亮着灯,像一片长在地上的牙齿。
蓝田望着那些灯,忽然说:“江沧海。”
“嗯?”
“你说,这医院里那些‘常驻’那些变成灯的人,他们,还算是活着吗?”
江沧海沉默了一会儿:“算。也不算。身体可能还在,可‘自己’,已经没了。”
“那我们呢?”蓝田问,“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某座塔里的一盏灯?”
“不会。”江沧海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江沧海转头看他,黑暗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因为你推演,我砍人。你算得到路,我扛得住路。咱俩搭伙,谁都拆不散。变成灯?那得先把我这刀收了。”
蓝田没接话。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江沧海。”他又开口。
“怎么了?”
“你肩膀,借我靠一下。”
江沧海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地把肩头往他那边移了移。
蓝田靠上去,闭上眼。他黑发散在江沧海肩上,发丝细软,蹭得江沧海颈侧发痒。那肩膀是硬的,有旧疤的纹路,却热得惊人。他听见江沧海的呼吸就在头顶,很稳,像一座不会塌的墙。
蓝田忽然想起,雾隐学园最后一个晚上,他也是靠在这个人肩上睡着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江沧海的名字,只觉得这人的肩膀,比副本里的任何地方都安全。
现在他知道名字了。可那种安全的感觉,一点没变。
“睡吧。”江沧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前半夜,我守着。”
蓝田没应声,只是又往他肩窝里靠紧了一点。
江沧海没动。他怕惊醒蓝田,更怕打破这一刻。
他低头,看着蓝田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这个人白天把所有人的命都往自己身上扛,夜里却会因为一碗干粮、一句“谢谢”就耳根发红。江沧海想,蓝田其实比谁都软,只是他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蓝田。”他在心里说,“你不用在我面前藏。”
他没说出口。可他的眼神,比任何话都重。
后半夜,换班。
温叙和纪舟行蹲在门边守夜,苏念靠着墙角,闭着眼,却把耳朵留了一道缝。温叙闲不住,小声跟纪舟行搭话:“纪哥,你说咱队长和副队长,是不是……嗯?”
“嗯什么?”
“就是那个啊!”温叙挤眉弄眼,“你看他俩,一个推演一个扛刀,白天晚上都形影不离的,刚才还靠一块儿。”
“那是信任。”纪舟行说,“队伍里,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就只是信任?”
“你还想是什么?”
温叙被噎了一下:“算了,当我没说。”
黑暗里,苏念忽然睁眼:“楼下有人上来了。”
“玩家?”纪舟行问。
“不像。”苏念侧耳,“脚步声是两个人,很急,像在跑。后面还跟着一个很沉的声音,像在拖什么。”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一道人影从楼梯口冲上来,是个年轻玩家,脸色惨白,手里攥着半张没化完的纸,痊愈证明的灰。他身后,两个穿白大褂的“护士”不紧不慢地跟上来,笑得很甜。
“求、求你们”那玩家冲进走廊,看见B-07门缝透出的一点光,扑过来拍门,“救命!救救我!他们说我没痊愈,要带我去隔离。”
蓝田已经醒了,隔着门,声音很稳:“你手里,攥的是什么?”
“证、证明,我抢到证明,可它化了,化了。”
“证明化了,说明你信它。”蓝田说,“你信一张纸,不信自己,那你确实没痊愈。”
门外静了一瞬。那玩家的哭声,被两个护士的甜笑淹没了。门外的脚步,拖着他,往楼下去了。
温叙靠在门边,心有余悸:“蓝哥,你刚才,为什么不开门?”
“开门让他进来?”蓝田的声音很淡,“这医院最会收的,就是‘见门就进’的人。他进门,我们五个人全暴露;他不进,至少我们还能替他,把真正的路走通。”
温叙张了张嘴,没说话。黑暗里,纪舟行极轻地说了句:“队长这步,是对的。”
蓝田没接话,只是重新闭上眼,往江沧海的肩窝里靠得更深了一点。
江沧海也没睁眼,可他的一只手,悄悄覆上了蓝田的手背。
这一次,蓝田没有挣开。
后半夜再没出别的事。
天快亮时,蓝田在浅眠中听见苏念用气声说:“巡夜医走了。往楼下去了。”
他睁开眼,窗外还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可走廊的感应灯已经微微泛白——第二夜,熬过去了。
白天,五人把B-07当成临时据点。蓝田在床头柜上摆了一排东西:三枚药片、半张化灰的痊愈证明碎片、从护士站顺来的值班表、一页从《住院须知》上撕下来的纸。
他用手指把这些东西排成一条线,像摆一盘棋。
“现在,我们有三条关键信息。”蓝田说,“第一,苏念听到的,真出口在最高处。第二,江沧海发现的,不吃药会被重点标记,巡夜医路线固定。第三,我推测的,所有‘饵’都通向同一个结果:让人承认自己需要被治愈。”
“那真正的痊愈是什么?”温叙问。
蓝田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看清自己没病,也看清自己不需要被救。”
江沧海靠在窗边,忽然说:“这和你之前说的‘第三种人’一样。”
蓝田抬头看他。
江沧海说:“不当患,不当医,当看戏的人。可其实也不是看戏,是清醒地活着。”
蓝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江沧海,”他说,“你比昨天更会找线索了。”
江沧海挑眉:“我找的从来不是线索。”
“那你找什么?”
“答案。”江沧海说,“能让你少算一点的答案。”
蓝田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去。他没接话,可耳朵尖,红了。
温叙在旁边,把棋子摆了一床,排成各种阵型。他忽然说:“蓝哥,你说这白塔医院,像不像一个巨大的棋盘?病人是卒,护士是车,巡夜医是将,咱们五个,是偷偷摸摸换位置的卒。”
蓝田看着他那盘棋子,难得夸了一句:“比喻得不错。”
温叙眼睛一亮:“蓝哥夸我了!”
纪舟行在旁边泼冷水:“夸的是比喻,不是你。”
“纪哥,你能不能让我多高兴三秒?”
傍晚,护士又来发药。蓝田当着护士的面,把药片放进嘴里,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护士满意地走了。门一关,蓝田把舌下那片药吐出来,用纸巾包好,和之前的药片摆在一起。
江沧海看着他:“你越来越熟练了。”
“演戏,演多了就像真的。可怕的是,演久了,自己也会信。”蓝田说。
江沧海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片药,扔进垃圾桶:“那你别演太久。我认得真的你。”
蓝田一怔,抬头看他。
江沧海已经转身走开了,只留下一句:“晚上守夜,我替你多守一个时辰。你睡。”
蓝田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药的姿势。他忽然觉得,江沧海这个人,看着糙,说话直,可有些话,比任何推演都准。
他确实演得太久了。
夜里,蓝田躺回B-07的床,把今天的线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护士、药片、编号、须知、隔离室、康复室、标本库。他把这些碎片摆成一盘棋,忽然发现,它们其实指向同一件事,这医院,在拿病人做实验。而实验的题目,是什么样的人,会被“痊愈”骗住。
他闭上眼。答案,他明天去找。
可就在他要睡着时,手环忽然亮了一下。
蓝田低头一看,是江沧海发来的队内消息,系统允许队员间发送短讯,每人每日限十条。江沧海只发了四个字:“睡,我守着。”
蓝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也回了四个字:“明天,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