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江沧海已经把手环递到他面前:“分你一半。”
“什么?”
“你给自己留一百,给别人备两百。”江沧海皱眉,“队长也是人。你把自己掏空了,谁给队伍算路?”
蓝田看着他,没说话。
“拿着。”江沧海说,“你要当队长,我不拦;可你得把自己,也算进队伍里。”
蓝田沉默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好。”
苏念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小禾送的那片叶子,叶脉在归墟世界的光下,泛着一点温柔的绿。
“我们回来了。”她轻声说。
江沧海把手伸向蓝田:“走了,回家。”
蓝田看着那只手,掌心朝上,指节分明,有几处旧疤。他伸手,握住。江沧海一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以后,”江沧海低声说,“出副本的时候,我都拉你一把。”
蓝田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五人沿着镜街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蓝田走在最前面,江沧海落后半步,两人的影子偶尔叠在一块儿,又分开。
苏念牵着小禾的手,她们在公寓楼下汇合了。小禾看见苏念,眼眶一下子红了,却倔强地没哭,只是把那片叶子船高高举起来:“姐姐,我每天都给它浇水。”
苏念蹲下来,轻轻抱住她:“谢谢你,帮我守着它。”
蓝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白塔医院里那些没有出去的人,也许也曾有过这样一盏灯。只是他们后来,把那盏灯弄丢了。
他不会让身边的人,把灯弄丢。
回到四楼西向,江沧海直接进了厨房。他说:“我做点吃的,压压惊。”
温叙欢呼:“江哥万岁!”
纪舟行难得没有怼他,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养神。
蓝田坐在阳台,把白塔医院的线索又复盘了一遍。水之上,镜之中,有物吞月。雾隐学园的雾是水汽,白塔医院的静室是镜子。水和镜,都是能照出东西的东西。
他正想着,江沧海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还不睡?”
“算积分。”蓝田说。
“算出来多少?”
“我一千四,你一千四,纪舟行一千,温叙一千,苏念一千。”蓝田说,“五个人加起来,五千八。”
“那你给自己留多少?”
蓝田顿了一下:“一百。”
江沧海皱眉,把水放在一边,把自己的手环递过去:“转一半给你。”
“不用。”
“用。”江沧海说,“你刚才答应了,把自己算进队伍里。算进队伍,就包括积分。”
蓝田看着他,忽然笑了:“江沧海,你怎么像个管家婆?”
“管家婆就管家婆。”江沧海说,“反正我盯上你了。”
蓝田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他接过手环,完成了转账。
“七百。”蓝田说,“我留七百。”
“这才对。”江沧海收回手。
蓝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档案室那份档案,你看见了吧?”
江沧海一怔。
“你的档案。”蓝田说,“你脸色不对,我没看内容。但我知道,那是关于你的。”
江沧海没说话。
蓝田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接引台:“你不用告诉我。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但江沧海,不管那份档案写什么,你都不是档案里的那个人。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自己走到了这里。”
江沧海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蓝田的手。
蓝田没有挣开。
“蓝田,”江沧海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看。”江沧海说,“也谢谢你,信我。”
蓝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归墟世界特有的青草味。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幅画,被灯光钉在地上。
温叙从屋里探出头:“蓝哥!江哥!吃饭了!你们再不出来,纪哥要把我的筷子抢走了!”
纪舟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没那么闲。”
“你就有!”
蓝田和江沧海同时松开手,相视一笑。
“走吧。”蓝田说。
“嗯。”江沧海说。
饭桌上,红烧排骨、清蒸鱼、蛋炒饭、青菜、热汤,摆了满满一桌。温叙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念叨:“江哥,你这手艺,白塔医院那些天,是不是憋坏了?”
“憋坏了。”江沧海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回来,做顿好的,补补。”
“那我得多吃两碗!”
“你哪天不是多吃两碗?”
饭桌上,温叙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看着蓝田:“蓝哥,你说,那个林殊,她下次副本,能活下来吗?”
蓝田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但她看见了‘那一步’长什么样,比那些连‘饵’都看不清的人,强得多。”
蓝田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白塔医院里那些灰白色的灯,没那么冷了。因为这里,有五盏更亮的灯,没有被风吹灭。
夜里,蓝田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翻身坐起,看见江沧海的房门缝里还透着光。他走过去,敲了敲。
“没睡?”他问。
“进来。”江沧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蓝田推门进去。江沧海坐在床边,手里转着那把短刀,刀锋在灯下泛着冷光。
“在想什么?”蓝田问。
“想白塔医院那面镜子。”江沧海说,“它照出来的我,穿着病号服。”
“你怕了?”
“不怕。”江沧海说,“我只是忽然想起,我以前,确实躺过很久的病房。”
蓝田没说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江沧海看了他一眼:“怎么,副队长也需要队长陪?”
“不是队长陪副队长。”蓝田说,“是蓝田,陪江沧海。”
江沧海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那么并肩坐着。刀锋上的冷光,渐渐淡了。
蓝田靠在床头,看着江沧海把短刀收回鞘。他忽然说:“下次副本,你要是再看见自己穿病号服,就想想现在。”
江沧海问:“现在怎么了?”
蓝田说:“现在,你穿着自己的衣服,坐在我身边。不是病人,也不是医生。就是江沧海。”
江沧海看着他,很久,才笑了一下:“蓝田,你有时候,比那些镜子还会照人。”
蓝田也笑:“那我照出来的是什么?”
江沧海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把蓝田的手,握进了自己掌心里。
“是你。”他说。
窗外,归墟世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座真正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