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训练结束,江沧海底背出了很多汗。纱布刚拆,伤口还没完全长好,汗一浸,有点刺疼。
他坐在场边,扯着领口扇风。
蓝田走过去,蹲下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很自然地,伸过去,替江沧海擦了擦额角的汗。
擦得很仔细,从眉骨,到太阳穴,再到下颌。
江沧海坐着没动。
他仰着脸,任由蓝田擦,那双极黑的眼睛一直看着蓝田,一眨不眨。
那眼神,太直了。
直得林昭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
“我说,”她抱着刀,靠在墙上,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你们两个,能不能注意点场合?”
蓝田的手,顿了一下。
他收回手帕,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耳根,红了。
江沧海倒是坦荡得很。
他站起身,抖了抖衣服,挑眉看着林昭:
“怎么,碍着你什么事了?”
“碍着我眼睛了。”林昭说。
“那你看别处。”
“我看哪儿?我看哪儿你们两个都在一块儿!”
苏念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林昭也绷不住了,嘴角一抽,转过身去,肩膀抖个不停。
温叙在旁边,一脸的痛心疾首:
“林昭姐!苏姐!你们怎么能笑呢!这是严肃的纪律问题!”
“什么纪律问题?”林昭回头看他。
“他们两个,在公共场合,公然秀恩爱!”温叙义正辞严,“这是对单身人士的严重伤害!”
“你单身吗?”林昭问。
“我……”温叙噎住了,“我单不单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伤害了我!”
宋既明坐在台阶上,把医药箱合上,推了推眼镜,很温和地说:
“温先生,你这不是被伤害,你这是羡慕。”
温叙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捂住胸口,做出一副被利箭穿心的样子,缓缓倒向纪舟行。
纪舟行往旁边一躲。
温叙“啪”地摔在地上。
“哎哟。”
没人扶他。
小禾从旁边跑过来,蹲在他面前,很认真地说:
“温叙哥哥,你流血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躺着?”
“因为,”温叙仰面朝天,用一种极其悲怆的语气说,“我的心在流血。”
小禾歪着头想了想。
“那我去叫宋哥哥给你拿药。”
她说完,就跑了。
温叙躺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抱着头哀嚎:
“连小禾都觉得我有病!我太难了!”
场边又是一阵哄笑。
蓝田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起来。
江沧海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蓝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他们看见了。”蓝田低声说。
“嗯。”他应了。
“你还握?”
“握。”江沧海说,“我谈个恋爱,凭什么躲着。”
蓝田的耳根,又热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就在这时,江沧海靠了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蓝田。”
“嗯?”
“你耳朵又红了。”
“……”
蓝田没理他。
可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二十三天,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七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默契。
宋既明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纪舟行换药。换完药,两个人会一起出门,去早市买菜。
纪舟行依旧话少,可他不再躲宋既明的目光了。
有一次,宋既明给他缠纱布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腕,纪舟行的呼吸乱了一拍。
宋既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可纪舟行的耳朵,红了一整个上午。
林昭和苏念,也熟了。
她们每天晚上一起做饭。林昭负责切菜,刀工好得出奇。苏念负责煮饭,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小禾负责在旁边,把两个人的成果,一个一个地夸一遍。
“林昭姐姐切的土豆丝,好细呀。”
“林昭姐姐说,因为她的刀快。”
“苏念姐姐煮的饭,好香呀。”
“苏念姐姐说,因为米好。”
有一天晚上,苏念在厨房里,忽然问了一句:
“林昭,你以前,一个人过副本的时候,怕吗?”
林昭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怕。”她说。
“现在呢?”
林昭想了想。
“现在没空怕。”她说,“现在要想着,别让你们死。”
苏念笑了。
“那我也不让你死。”她说。
林昭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很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
“嗯。”她说。
二十三天后的那个清晨。
天还没亮透,灰青色的光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蓝田是被手环的震动惊醒的。
那震动很急,很密,和二十三天前那次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
江沧海还睡着,一只手环在他的腰上,呼吸很沉。
蓝田没有动。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腕,用另一只手,点了一下手环。
投影界面在昏暗的房间里展开,淡蓝色的光落下来,映在两人的脸上。
【副本开启提醒】【副本四·即将于三小时后开启】【请玩家做好准备,前往接引台集合。】
蓝田把页面往下滑。
【副本四】【等级:C级·进阶】【类型:未知】【团队绑定:队伍“归”成员7人将共同进入,不分离。】
C级。
进阶。
蓝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上一个C级,八十个人进去,十一个人出来。
死了六十九个。
这一个C级,会死多少?
他感觉到身边有动静。
江沧海醒了。
“响了?”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响了。”蓝田说。
江沧海睁开眼,看着那面悬浮的界面,看着最上面那行字。
然后,他伸出手,把蓝田的手,握住了。
“怕吗?”他问。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上一次,是在古宅的草坪上,两座宅子消失,真正的古宅出现的时候。
那时候,蓝田说:怕。
江沧海也说:我也怕。
现在,蓝田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
江沧海挑了下眉:“哦?”
“不是不怕。”蓝田说,“是这次,我算得出来了。”
“算出什么了?”
“算出,”蓝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管这个副本是什么,我们七个人,会一起进去。”
他顿了顿。
“也会一起出来。”
江沧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却很亮,像是在这个灰蒙蒙的清晨里,忽然亮起来的一盏灯。
“好。”他说。
他坐起身,低头,在蓝田的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那我们走。”
窗外,接引台的钟声响了。
一声,一声,在归墟世界的天空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七个人,从三扇门里走出来,在走廊上汇合。
温叙顶着两个黑眼圈,黄毛乱成一团。
苏念牵着小禾,把手里的一袋叶子糖,塞进了小禾的口袋。
纪舟行把短刀插进后腰,刀柄露出一截,已经被握得发亮。
宋既明拎着医药箱,白衬衫的袖口一尘不染。
林昭抱着那柄赤色的短匕,红色的高马尾在晨光里,红得像一团火。
江沧海走在蓝田身侧,落后半步。
那是风最大的方向。
也是最容易被冲散的位置。
七个人,走下楼梯,走出公寓,走进那条灰青色的、没有鸟叫的街道。
接引台,就在前面。
新的副本,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