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个“好”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见手的主人。
沈烬站在他旁边,垂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摊在那里。
温叙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不是被吓的,是被那只手安住的。那只手不凶,不拦,就那么摊着,像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先别。
温叙把那个字咽回去,很乖地,闭上了嘴。
沈烬的手,收了回去。
他垂着眼,往温叙脸上扫了一眼。
这人不高。沈烬一米八六,站在温叙旁边,等于高了一头还多。温叙的头顶,刚好到他锁骨下面一点,像个没长开的孩子。黄毛炸着,被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前额,圆眼因为憋话瞪得溜圆,左脸那个酒窝陷得很深,盛着一点没来得及收住的、傻乎乎的笑意。
身上那件外套,和队伍里其他人一样,是进副本前发的,但他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领口敞着,袖口撸到手肘,像随时准备跑。
是随时准备跑。沈烬在第一层楼梯口就注意到了,这人跑起来,重心很稳,是练过的,不是逃,是引。
话多,胆小,跑得快,容易被骗,但骗了一次就学乖。沈烬在心里,给这个人,画了一张很短的图。
“有点意思。”他想。
只是想了那么一下。
沈烬的嘴角,又很淡地动了一下。
温叙没看见。他正盯着沈烬收回去的手,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热。那只手摊开的时候,掌心的火是温的,可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是凉的。沈烬用那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温叙说不清自己怎么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谢谢。”温叙很小声地说。
沈烬没应。他转身,掌心的火往队伍尾端一送,继续走。
但温叙看见,沈烬走之前,很轻地,点了下头。
就一下。
前面,蓝田忽然伸手,往后一抓。
他抓住了江沧海的手腕。
江沧海正盯着走廊右边一扇门,那门里,站着一个穿黑框眼镜、额角有旧疤的”人”,正对他温和地笑:“江沧海,你累了吧,我在这儿,你不用走了。”
江沧海的脚,已经往那扇门偏了半步。
蓝田的手腕一扣,把他拽回来。力道不大,但很准,刚好让他从那扇门前面错开。
“你看的是我。”蓝田说,声音很低,“不是它。”
江沧海眨了下眼,回过神。他低头,看见蓝田还扣着他手腕,指腹贴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的,跳得很快。
“你心跳快了。”江沧海说。
“你差点进去了。”蓝田说。
“我没进。”
“差点。”
江沧海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一挑,很轻的,带着点得逞的意味。
“你急了。”他说。
蓝田的耳朵,又红了。他松开江沧海的手腕,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像拍掉什么不存在的灰。
“走路。”他说。
“哦。”江沧海把被拍过的手背,悄悄攥进掌心。
宋既明在队伍另一侧,看见这一幕,转头看纪舟行。
纪舟行正低头看自己的肩,纱布是宋既明刚缠的,缠得很紧。他感觉到宋既明的目光,抬眼,和宋既明对上。
宋既明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纪舟行的肩,意思很明显:别碰水。
纪舟行“嗯”了一声,把离水面近的那边肩膀,往后撤了撤。
“你跟着我干嘛。”他低声说。
宋既明拎着箱子,和他并肩走,闻言偏头看他:“怕你又裂了。我缝了三针,再裂,我懒得缝第四针。”
纪舟行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宋既明笑了笑,眼尾那道浅纹露出来。他没再逗,只是把步子放慢半拍,刚好和纪舟行并成一排,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温叙在队伍中间,把这所有的一切,用余光扫了个遍。
他捅了捅苏念的胳膊,用气声说:“蓝哥刚才,扣手腕。”
苏念“嗯”了一声。
“纪哥肩膀,宋医生一直看着。从头看到尾。”
苏念又“嗯”了一声。
“蓝哥耳朵,红了三次了。”
“数得倒清楚。”
“还有那个沈烬,”温叙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他刚才,伸手,就那么一摊,我就闭嘴了。我他M的居然闭嘴了。我平时,谁管得住我啊。”
苏念终于忍不住,肩膀又抖了一下。
林昭在另一边,听见了,左边嘴角抬起来,和苏念隔空对了一下眼神。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写的是同一句话:
这支队,没一个正常的。
第十五层走完的时候,队伍里少了一个人。
是刚才在第十七层被沈烬从“母亲”面前拉回来的那个瘦高男人。他在第十四层的楼梯口停住,脚踩在那层的水里,水面上倒映着一扇门,门里是他母亲的脸,正笑着喊他“儿子,饭凉了”。
他说了一句“我娘还在上面等我”。
声音很轻,像梦话。
然后他转身,逆着人流,往回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被人牵着,往那片暖黄的光里走。队伍里有人想拉他,被蓝田抬手拦住了。
“拉不回来的。”蓝田说,“他娘,早就死了。他刚才看见的,是住户。”
“那也不能就这么让他……”说话的是个生面孔,不认识蓝田。
沈烬掌心的火,往那男人背影那边送了一寸。
橘红的光,照见男人的脚,已经踩进了第十四层那扇门的水影里。他的背影,一点点,矮下去,像被那扇门,一点一点地,吞了进去。
没留住。
男人的身影,融进第十四层那片暖黄的光里,再没出来。门里的“母亲”,笑了一声,很满足的,像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
走廊里的暖意,浓了一瞬。
蓝田没有停。他数了数身后的人头,在心里,把那个数字,减了一。
三十四。
中期,才刚刚开始。从第十九层到第八层,还有十一层。每一层,都会有人,像那个瘦高男人一样,被某个声音叫走。
沈烬掌心的火,在潮湿的黑暗里,亮着。
他走在最后,替所有人,照着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