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沉默了一下。
“嗯。”他说,“我算过。按现在的速度,走到一楼,大概剩二十三。”
“那系统给的人数呢。”江沧海问,“通关人数是固定的?”
“不是。”蓝田说,“是看最后能走出去几个。但如果数字低于某个值,副本会重新刷新。”
“刷新什么意思。”
“意思是,”蓝田说,“如果走到一楼的人太少,这一层楼会把我们全部吞掉,然后等下一批玩家进来。”
江沧海的手,在刀柄上收紧了。
“所以,”他说,“我们不仅要走到一楼,还要保证走到一楼的人,够多。”
“嗯。”蓝田说。
“多少算够。”
“我不知道。”蓝田说,“但肯定不是二十三。”
江沧海沉默了。
两个人在楼梯上走着,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蓝田。”江沧海忽然开口。
“嗯。”蓝田应了一声。
“如果最后人数不够,”江沧海说,“你会怎么办。”
蓝田没有回答。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十层的楼梯口。
十层的灯,全灭了。
“我会想办法。”蓝田说。
“什么办法。”
“把你推出去。”蓝田说,“然后我自己想办法。”
江沧海停下脚步。
他伸手,抓住蓝田的手腕。
“你再说一遍。”他说。
蓝田回过头,看着他。
楼道里很黑,只有沈烬的火在后面远远地照着。江沧海的脸在黑暗里,轮廓很硬,眼睛很亮。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下。”江沧海说。
“我没说一个人。”蓝田说。
“你说你自己想办法。”江沧海说,“那就是一个人。”
蓝田张了张嘴,想反驳。
江沧海没给他机会。
“你听着。”江沧海说,“我进来的时候,没想过要一个人出去。你要是想把我推出去,你自己也得出得来。出不来,我就回去找你。”
“这是副本。”蓝田说,“不是你说了算。”
“那就让它说了算。”江沧海说,“它要是敢留你,我就把它拆了。”
蓝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
“你这话,”他说,“太像台词了。”
“是台词。”江沧海说,“但也是真的。”
蓝田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但没有完全抽开。他的手指在江沧海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收回。
“走吧。”他说,“十层有东西。”
十层的走廊里,站满了人。
不是住户,是玩家。
他们背对着楼梯口,站成一排,一动不动。
蓝田数了数,三十二个。
“是我们的人?”温叙在后面小声问。
“不是。”蓝田说,“是我们的倒影。”
“什么?”
“你看他们的脚。”蓝田说。
温叙踮起脚,往前看。
那些人的脚,都是反的。脚尖朝后,脚跟朝前。
他们是倒着站的。
“欢迎来到十层。”那些人一起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很多人同时说话。
“这一层,没有住户。”
“只有你们自己。”
“你们每个人,都会遇见一个倒着走的自己。”
“他说的话,你们一个字都不要信。”
“因为他说的,都是你们自己心里的话。”
话音落下,那些人同时转过身。
他们的脸,和队伍里的人一模一样。
温叙看见了自己的脸。那个“温叙”笑着,对他说:“你跑什么,留下来,我陪你说话。”
苏念看见了自己的脸。那个“苏念”低着头,说:“你怕黑,我陪你,好不好。”
林昭看见了自己的脸。那个“林昭”没有笑,只是说:“你砸镜子,是因为你不敢看。”
蓝田看见了自己的脸。那个“蓝田”推了一下眼镜,说:“你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可你算过自己吗。”
江沧海看见了自己的脸。那个“江沧海”握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刀,说:“你最怕的,不是死,是疼。你疼的时候,没人看见。”
纪舟行看见了自己的脸。那个“纪舟行”站在阴影里,说:“你其实不想走。你想留下,因为留下,就不用欠任何人。”
宋既明看见了自己的脸。那个“宋既明”笑着,说:“你能救所有人,那你救得了你自己吗。”
沈烬也看见了自己的脸。那个“沈烬”掌心里也有一团火,说:“你烧的东西,都是自己。你早该灭了。”
三十二个人,三十二个倒着的自己。
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条潮湿的走廊。
“蓝田。”江沧海低声说。
“嗯。”
“砍吗。”
“不砍。”蓝田说,“砍了就是砍自己。”
“那怎么办。”
蓝田看着对面的“自己”,慢慢推了一下眼镜。
“让他走过来。”他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蓝田说,“他不属于这一层。我们才是往下走的人。他挡路,我们不打,我们绕。”
“绕得过去吗。”
“绕不过去,就挤过去。”蓝田说,“记住,别看他眼睛,别应他话。”
他第一个往前走。
对面的“蓝田”看着他走过来,脸上没有表情。
“你算错了。”那个“蓝田”说,“你以为你能带他们出去,可你算错了。”
蓝田没理他。
他走到“自己”面前,停下脚步。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
“你让开。”蓝田说。
“我不让。”那个“蓝田”说,“因为我就是你。你让我,就是让你自己。”
蓝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是我。”他说。
“为什么。”
“因为,”蓝田说,“我从来不说‘我让’。”
他伸出手,推开那个“自己”的肩膀,走了过去。
那个“蓝田”愣在原地,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江沧海第二个走过来。
他的“自己”对他说:“你疼。你一直在疼。你装得不在乎,其实你怕疼怕得要死。”
江沧海没停。
他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自己”愣住了。
“你知道?”他问。
“我知道我怕疼。”江沧海说,“所以我一直往前砍。砍完了,就不疼了。”
他走了过去。
纪舟行的"自己"说:“你欠宋既明的。他救你,你就欠他。你这辈子最恨欠人。”
纪舟行停下脚步。
他侧过脸,看了宋既明一眼。
宋既明也在看他。
“我是欠他。”纪舟行说,“我认。”
然后他走了过去。
宋既明的“自己”说:”你救不了他。你谁都救不了。你医学院毕业的时候发誓要救所有人,可现在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宋既明笑了一下。
“我救不了所有人。”他说,“但我在救。”
他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苏念的“自己”说:“你怕黑,怕一个人,怕被人丢下。你跟着林昭,是因为你怕。”
苏念攥紧了林昭的手腕。
“我是怕。”她说,“所以我抓着她。”
她走了过去。
林昭的“自己”说:“你砸镜子,是因为你不敢看自己会老。你怕死,怕丑,怕没人记得你。”
林昭冷笑一声。
“我不怕老。”她说,“我怕老了还没砍完。”
她拎着赤练,走了过去。
温叙的“自己”一直在说话,说得比他还快。
“你话多是因为你怕,你笑是因为你怕,你跑是因为你怕。你什么都怕,你还装得没事。”
温叙走得最快,几乎是冲过去的。
“我怕啊。”他说,“我怕又怎样。”
他跑了过去。
沈烬最后一个。
他的“自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掌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你要灭了。”那个“沈烬”说。
“我知道。”沈烬说。
“那你为什么不让自己烧完。”
“因为,”沈烬说,“有人还在说话。”
他走过“自己”身边,朝着温叙的方向走去。
温叙站在走廊另一头,正回头看他。
“你刚才说什么?”温叙问。
“没什么。”沈烬说。
“你说有人还在说话。”温叙说,“是在说我吗?”
沈烬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在温叙后脑勺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走了。”他说。
温叙捂着后脑勺,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这人,”他说,“手劲还挺大。”
十层走完,队伍里没有少人。
但每个人心里,都少了一点什么东西。
蓝田走在最前面,脸色比平时更白。
江沧海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你听见了。”蓝田忽然开口。
“什么。”江沧海问。
“那个我说的话。”蓝田说,”我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没算自己。”
“嗯。”江沧海说。
“他说得对。”蓝田说。
“不对。”江沧海说。
蓝田侧过脸看他。
“你算了我。”江沧海说,”你算我的时候,就算了自己。”
蓝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江沧海的手。
握得很紧。
“嗯。”他说,“算了。”
江沧海反手握住他,两个人在黑暗里,牵着走了一段路。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蓝田才松开。
“手环。”他说。
江沧海低头看自己的手环。
【当前存活人数:32人。】
【已到达汇合层:0人。】
下面一行,多了一行新字:
【十层已通过。当前进度:十一层→九层。】
【下一汇合点:八层。】
蓝田看着那行字,推了一下眼镜。
“还早。”他说,“八层才是真的难关。”
“为什么。”温叙问。
“因为,”蓝田说,“八层以下,规则会改。”
“改成什么。”
蓝田没有应声
。
他只是看着楼梯下方那片黑暗,说:
“下去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