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时光温柔得不像话,没有猜忌,没有隔阂,只有十七岁的两小无猜。少年安予淮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温顺又明媚。
他抬手接过花束,指尖蹭了蹭齐景航温热的指腹,带着少年人软糯的小调皮,清甜的茉莉花香落满衣襟,也落满了两人怦然心动的朝夕。
“好啊。”他的声音软软的,像盛夏最温柔的风,干净又滚烫。
午后慵懒的自习课,教室里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细碎绵长,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在课桌上铺出一层暖金光晕。
少年安予淮侧着头趴在桌面上,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眼温顺无害。
像黏惯了彼此的孩童,他悄悄把脑袋往齐景航身边凑,肩膀紧紧贴着对方的手臂,胳膊轻轻蹭着他的衣袖,连发丝都挨着对方的袖口:“好困。”
齐景航握着笔的动作一顿,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他是班里最沉稳自律的少年,却唯独对安予淮毫无底线。
他微微侧身,挡住窗边漏进来的刺眼阳光,将大半片阴影都让给身侧的人,声音压得极低极柔:“睡会儿,老师来了我叫你。”
傍晚放学的黄昏时分,落日熔金,染红了整条铺满梧桐叶的林荫道。
两人并肩慢慢走着,步伐同步又亲昵,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紧紧依偎重叠。
安予淮拿着一支橘子味的冰棍,清甜的液体漫在舌尖,他抬手,把冰凉的冰棍递到齐景航嘴边,眼底盛满毫无保留的欢喜与亲昵,是独属于年少恋人的坦然热忱,“你尝一口,好甜。”
齐景航不喜甜食,却愿意纵容安予淮的所有小偏爱。他低头顺从地咬下一口,任由清甜在舌尖蔓延,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侧头看着身旁眉眼明媚、笑意盎然的少年,看着他眼底纯粹的的依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那时的他们,习惯了共享晚风、共享落日、共享一口甜食,共享十七岁所有细碎的温柔,是旁人都艳羡的、最契合的两小无猜。
安予淮的温柔是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依赖,齐景航的温柔是不动声色、面面俱到的偏爱。
少年人心性纯粹,以为朝夕相伴就是岁岁年年,以为两情相悦就能抵过所有世事无常,以为这份滚烫纯粹的年少爱恋,会从青涩校园绵延至余生岁岁。
天色暗沉下来,乌云密布,狂风卷着骤雨轰然落下,哗啦啦的雨声吞噬了世间所有温柔。盛夏的闷热被雨夜的阴冷取代,空气潮湿又压抑,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老旧的居民巷里,路灯昏黄微弱,在瓢泼大雨里晕开一片朦胧模糊的光圈,雨水砸在地面,溅起连绵细碎的水花。夜色漆黑,巷子里只剩风雨呼啸的声响,孤寂又压抑。
安予淮蜷缩在巷口的墙角,单薄的校服被冰冷的雨水打湿,紧紧贴在白皙的皮肤上。他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明媚精致的眉眼此刻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汽,眼底泛红,褪去了往日的鲜活,只剩下无助与慌乱。
他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发情期。
身体里翻涌着陌生的燥热,与刺骨的寒意交织冲撞,撕扯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意识昏沉涣散,四肢发软,生理性的躁动与慌乱层层包裹着他,让他无从适应,无处逃离。
安予淮撑着发软的身体,艰难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眸锁定巷口那个匆匆赶来的身影。
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声音带着细碎的颤抖,单薄又脆弱:“景航......好难受......”
他微微抬手,想要抓住对方的衣袖,像无数次依赖对方那样,寻求一个安稳的拥抱、一点温柔的安抚。
此刻的他干净又纯粹,满心满眼都是信任与依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最爱的人亲手抛下。
甜腻的马鞭草香味愈发浓重,少年齐景航骤然止步,僵在巷口,一动也不敢动。
他刚完成分化不久,身体里属于Alpha的本能已然苏醒,却尚未被他完全掌控,青涩的心智根本驾驭不了汹涌霸道的天性。
雨夜之中,空气中弥漫开的清甜信息素,像一张细密的网,狠狠将他笼罩、裹挟。
本能的压制欲翻涌,不受控制地窜上四肢百骸,冰冷又霸道的Alpha天性疯狂叫嚣,拉扯着他的理智。
齐景航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紧绷起来,脊背僵硬,指尖泛白,周身的气息瞬间褪去所有温柔,只剩下陌生的凛冽与冰冷。他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恐惧与无措,瞳孔微微震颤,呼吸急促又混乱。
他突然好害怕。
他怕自己失控,怕Alpha野蛮霸道的本能伤害到眼前这个他小心翼翼呵护的少年。
眼前的Omega那么软,那么甜,那么无助,浑身湿漉漉的,像易碎的珍宝,全然依赖着他、信任着他。
可他的身体里,藏着一头不受控制的、凶猛的野兽。
一旦失控,便是万劫不复。
巨大的恐慌裹挟着年少的齐景航,青涩的年纪、尚未成熟的心智,让他无从化解这份汹涌的本能,也无力承担守护的重量。慌乱、无助、恐惧层层堆叠,一点点吞噬着他的理智,压得他喘不过气。
少年尚且稚嫩的喜欢,终究抵不过失控的本能与彻骨的恐惧。
齐景航眼底的温柔碎裂,只剩下冰冷的慌乱与决绝。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甚至不敢再多看安予淮一眼,不敢对上那双盛满期盼与依赖的眼眸。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靠近,更怕自己会亲手毁掉这份珍贵。
下一秒,在安予淮错愕又茫然的目光里,刚刚奔来的少年,硬生生转身。
没有犹豫,没有停留,没有一句解释,只有漫天呼啸的风雨,和少年仓促逃离、愈发决绝的背影。
脚步声凌乱又慌乱,消失在漆黑的雨幕深处。
巷口的灯光依旧昏黄,雨水凉得刺骨,浇灭了安予淮心底的温度。
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燥热与冰冷依旧撕扯着身体,可生理性的痛苦远不及心底骤然落空的寒凉。
手臂一点一点垂下,他怔怔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口,望着无尽漆黑的雨夜,眼底的水汽轰然泛滥。
原本明媚软糯的眼眸,一点点褪去所有光亮,只剩下茫然、委屈,和彻骨的冰凉。
黑暗翻涌,旧景褪色,雨声、蝉鸣、白茉莉的香气,全都被潮水般的安静吞没。
安予淮醒来时,夜还很深。
胸腔里还残留着梦里的寒意,左手手指似乎还维持着刚才抬起的弧度,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握住。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卧室里没有雨,也没有巷口昏黄的灯。城市深夜里稀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安静的浅金。整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人。
耳边是别墅深夜安稳的寂静,隔着一堵墙,他知道晏时珩就在那里。心口那片冻了很多年的地方,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安静地深呼吸。
过了片刻,他重新睁开眼。
窗外的夜色仍旧深沉,房间里却不再像梦里那样冷。安予淮看着天花板,目光很轻,也很安静。
他想,这一次不会了。
不会有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转身逃走,也不会有人让他站在雨里等很久很久,直到所有期待都被冷水浇灭。
梦里的少年永远停在了那个雨夜,抬手,落空。
但现实里的安予淮,已经不再站在那里等谁了。
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被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