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B 市,暑气汹汹地笼住整座城市。正午过后,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连风卷过来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街边行道树的树叶被晒得蔫蔫垂着,只有咖啡店落地玻璃窗隔开室外滚滚热浪,室内空调吹出微凉的风。
冰美式的杯壁凝满细密水珠,顺着杯身一圈圈淌下来,在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安予淮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
额前的碎发被室内冷风吹得微微垂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桌面上摊开好几张打印出来的场地测算表,旁边散落着几页潦草勾画的草图,手机上还是他和苏愈的消息记录,两个人最近刚刚萌生联合伙成立一间小型工作室的念头,眼下正处在紧锣密鼓的筹备阶段。
找场地、核算启动预算、梳理未来的业务方向,一堆琐事堆在一起,千头万绪。安予淮正低头对着表格,一笔一笔核算初步的成本预估,笔尖在纸页上来回划动,反复修改上面的数字。
手机震动起来,“爸”这个字出现在屏幕上。
笔尖一顿,安予淮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安家父母极少主动给他打电话,每一次来电,多半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
他沉默几秒,才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小淮。” 听筒里传来安母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几分刻意柔和的语调,“最近在 B 市还好吗?咱们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我跟你爸刚好有些事,想跟你聊聊,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一面吧。”
安予淮抬眼望向窗外,马路上车流往来不息,盛夏刺眼的日光被玻璃滤去大半。
“有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平,心底已经悄然升起一丝戒备。
“三言两语讲不清楚。” 换成了安父的声音,语气听上去还算平和,“也不是什么急事,见个面坐下来慢慢谈。我们已经到 B 市了,找个地方碰面。”
安予淮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完全没有接到过他们要来 B 市的消息,人已经到了。手边纸上密密麻麻的预算数字,此刻看着都变得刺眼。
工作室才刚刚有雏形,一切都悬在半空,还没有落地,他本以为可以慢慢地把这件事铺展开。
“我都可以,地点你们定。” 安予淮没有多余的推脱,干脆地说道,“时间发给我。”
手机搁回桌面,屏幕暗下去。安予淮垂眸看向摊开的筹备资料,方才还算清晰的思路,已经被这一通电话搅得纷乱。
窗外七月盛夏的日光炽烈,可他心底,却漫上来一层淡淡的寒意。
——
他们约在了城西的茶室。
阳光斜斜切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把桌面切割成明暗两半,空调的冷气抵不住外头七月滚烫的暑气,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玻璃门被推开,一股裹挟着热浪的风随之涌进来,安父安母走了进来。安母手里拎着一个成色考究的皮包,脸上堆着熟稔客套的笑意,安父跟在身侧,眉头微蹙,进门先不动声色扫过店内的环境,目光最后落向靠窗位置的安予淮。
二人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上前递上菜单,安母随意摆了摆手。
“给我们上两杯水吧。”
待服务生走开,安母才将目光落回安予淮身上,先拉起一通家常寒暄,语气听上去一派关切。
“看你这脸色还是不大好,B 市夏天这么难熬,平时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视线扫过安予淮手边的帆布包,隐约能看见露出来一角图纸,“听说你最近要和朋友合伙开工作室?创业可不是轻松的事,压力大,更要顾好身体。”
安父端坐在对面,神色缓和,顺着话头接下去:“你妈妈和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你。在外打拼不容易,要是遇到难处,也别一个人死扛。”
安予淮礼貌地笑了笑,指尖搭在冰凉的杯壁上,安静听着他们的说辞。
他太熟悉这套话术,越是这般温和体恤的开场,背后藏着的诉求就越是尖锐。他淡淡应了一声,静待他们转入正题。
店内轻柔的背景音乐低低流淌,邻桌客人的交谈声隐隐约约传过来,玻璃杯壁的水珠不停往下淌,在木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水迹。
客套的话说得差不多,安母终于步入了真正的来意:“小淮啊,前些天我们跟恬恬通了电话,这才知道你和晏时珩先生在交往。晏时珩那样的人物实在难得,既然你们俩在一处,找个机会,安排我们和他见一面好不好?我们做长辈的,也该和他认识认识。”
安予淮指尖无意识攥紧纸张边角。
看来他和苏愈的对话被安予恬听到了。
他和晏时珩,外界的情侣身份还挂着,内部却早已矛盾丛生,拉扯不断。他一心想要抽身离开,可晏时珩从没有认同过分手,始终认准了他,从未放开。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真正地说开。
安予淮喉结轻滚,声音沉下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不要去找他。”
安父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什么叫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是一对。你们两个闹矛盾了?年轻人吵架拌嘴再正常不过。”
“不是吵架。” 安予淮不愿过多剖析自己和晏时珩纠缠不清的关系,只反复拒绝,“这件事你们不要插手,也不要动心思去接触他。”
可这番模棱两可的解释,在安父安母眼里,只当是闹别扭闹出来的置气话。
软话劝说、亲情施压轮番上阵,好说歹说,安予淮始终不肯松口牵线。这条路,在安予淮这里彻底走不通。
最终几人不欢而散。
夫妻俩走到写字楼楼下街边,低声商量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