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令莫十里入宫商谈,太子跪在殿外。头顶是灰蒙蒙的小雨。
莫十里站在殿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少年跪在雨里,脊背倒是挺直的。
入殿,皇帝问莫十里对此事的看法。赈灾银钱是户部拨下来的,莫十里交的提案,尚书大人亲自掌的眼,过的关。天塌下来,还有贪污贪得昏了头的户部尚书顶着,莫十里只需稍微揽一揽失察之责,再趁机与其撇清关系,以证清白之身,此事便落不到他的头上。
至于太子,皇帝应当明白这就是他的储君的作为。此次要让太子吃一堑长一智,所以情,不能求。
于是此案的要点就落在了怎么核查官员贪污上,做这件事情的人,需要有身份有手段,方能让被查的官员敢怒不敢言,同时也不能太有身份,毕竟若是查到清廉正直的人头上,估计要记你一辈子。
莫十里在心中盘算了一番,最终向皇帝引荐了十二皇子。
事毕,莫十里撑着伞,为太子建起一处暂时的庇护之地。
“此事你会受罚,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够好,而是因为你是太子。太子不应该做出这样愚蠢的决定。”
太子要救百姓,却害得财库亏空一百万两白银;太子查贪官,却没头没脑的动了背后的世家权益。官场错综复杂,哪朝哪任太子不是要靠世家贵族的势力托举,才能登上皇位?太子要为布衣说话,却忘了本,他身后站着的势力哪能允许他踩着自己人的尸身去可怜那些蝼蚁?
“仁德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缺陷,或许你应该学着,变得更狠厉一些。这一点,你不如十二。”
“至于东宫新招募的那些个谋士,还是趁早打发了吧。养着怪费银子的。”
言尽于此。莫十里转身离去,淅淅沥沥的雨水再次落在太子脸上,像要将一切冲刷殆尽一样。
*
自从旨意下来,仅仅过去一月。周宣岷便将一切处理得有条不紊。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十二皇子要栽了。一个不得势的皇子,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摔了是应该的,成了才是意外。
但周宣岷给了所有不看好他的人一个巴掌。他无权无势无人撑腰是真,但这也意味着他做起事来没有任何阻力,要查谁,直接把刀往官员脖子上一架,地痞流氓的手段一使,贪了多少,有谁参与,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们二话不说就都招了。
当然周宣岷并非只会动武,毕竟想找出哪位官员参与,首先就要废大力气。他调阅了近五年的户部账册,花了三天三夜,一笔一笔地对。
案上的蜡烛烧断了一根又一根,少年眼下早已青黑一片,可他却不顾辛劳,骄傲地拿着那份名单向莫十里炫耀。
莫十里微笑,“这就骄傲了?”
少年挨了骂,撇了撇嘴滚到旁边大声背书。
此案,以户部尚书薛怀远呈上了请罪折子告终。轰轰烈烈的成绩,已经足够让朝堂震动,也足够让皇帝记住“周宣岷”。
皇帝很高兴,却只给了些封赏。
莫十里清楚皇帝的忌惮,更清楚太子的心思,世家的暗流。周宣岷本可以置身事外,是他把周宣岷推过去的。推到浪尖上,看他究竟能不能站住。
事实证明,莫十里的眼光仍旧毒辣。
莫十里将周宣岷拟出的那份名单反复看了三遍。名单上的人,从上到下,每一个都标明了官职、背景、与该贪污案的关联程度。
莫十里搁下名单,端起茶盏,忽然笑了。
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但聪明人在这朝堂上,往往死得更快。
他想起自己向皇帝引荐周宣岷时说的那句话。当时他还不确定自己的决定对不对。
至于现在……
“我给你埋了这么多坑,你还乐意认我做老师?”
“自然是不愿认的。”
莫十里并不意外于他的回答。
“但……我与你,还能以什么身份相处呢?”
幽幽的的目光落在莫十里身上,带着少年人的明目张胆,也有被权力捉弄后的胆怯迷茫。
莫十里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周宣岷不知道这时的时机对还是不对,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他再也藏不住了。
“不知老师还记不记得,十一年前的事情。当时你在宫里救了一个小孩。那小孩当时瘦骨嶙峋,眼看着就活不长了……”
“我吗?”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许久。
周宣岷观察着莫十里的反应,拳心被他攥紧又松开,来来回回,如同他这些年。
但莫十里却是噗呲一笑,问了一个荒唐的问题。
“那小孩漂亮吗?”
周宣岷显然怔住了:“什么?”
“我说,那小孩漂亮吗?如果长得很漂亮,那一定就是我救的。”
“漂亮小孩嘛,谁见了不喜欢。早些年我是有一些不大正道的想法,大约就是,如果这些小孩又漂亮又听话的话,我就考虑考虑把他们带到府上好生养着,如果不听话,或者是老皇帝不想给人,那我就只能借职务之便,偷偷跑到宫里来行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你也别嫌我,我的行径作风,十二皇子身边一定有人给你吹过耳边风吧?怎么,有野心没实力,就想靠一些不正当的手段上位?”
莫十里边说,边笑眯眯的盯着周宣岷打量:“你长得不错,够漂亮,说不准就称我心意呢?怎么样?考虑考虑?”
话里话外,全然没有心似的。
“可以。”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好像就是故意为了噎他一下。
莫十里急急往嘴里倒了一杯茶,扇子一开,便遮住那双惯会说谎骗人的眼睛,但周宣岷还是瞧见了一抹颜色。莫十里的耳根子,红得像快要滴血了一样。
扇子在他手里舞得飞快,半晌,他压下那股莫名的燥意,重新玩笑起来。
“不过几句玩笑话罢了,怎么,当真了?”
“这年头,谁会喜欢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啊?”
其实周宣岷也不小,身量与他相差无几,因为常年练武,块头比他不知大了多少,十七八岁的年纪,再有几年,便是及冠之年。等到那时,便能成家立业了。
少年冷着脸不说话。
莫十里无奈收起笑音,认真地说:“好了,我们接着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