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年轻气盛，特别像周宣岷这样初出茅庐的小孩，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莫十里硬了一辈子的腰都似被他对折了般。

因为要设宴办礼的缘故，皇帝特地准了莫十里一日闲假，这才不至于大早上扶着腰夹着腿去上朝。

即便如此，周宣岷也没打算放过他。莫十里连黑脸的力气都没有了，偏偏这时还不能冷冷嘲讽，再骂上三千水墨，因为周宣岷这只脆弱的小狼崽听不得，一听就凶，毫无道理可言。

不过幸好，过了今日，周宣岷就可以去上早朝了。

小曹公公将赶制好的官服送来时，已是黄昏时候。莫十里最爱在此时晒太阳，一片薄薄的蒲扇盖在脸上，夕阳落在蒲扇面，橘子一样的光从洞隙里落进去，打在莫十里轻轻闭着的眼皮上。

莫十里摇啊摇，嘴里不时哼着一首歌谣，听上去像江南的曲调。

周宣岷试好了衣服，一蹦一跳地过来让莫十里掌掌眼。莫十里用两根手指移开蒲扇，实为敷衍的瞧了一眼，便又将那蒲扇重新盖上，藤椅再次摇晃起来，那两声兴致缺缺的调子，像是藤椅发出的吱呀吱呀。

而周宣岷呢，孤零零的站在原地，轻而易举的，就乱了阵脚。话翻来覆去的说，快把整颗心都翻出来交到莫十里面前，但对方只是冷冷瞧了一眼，像生怕脏了手一样，拒绝接他的礼物。

好似他的心意是世上最不值钱的腌臜之物。一转过身，便叫人扔在地上，与枯枝败叶堆在一处。

周宣岷失落的望着他，沮丧的身形像极了旁边弯腰的大树。

他真羡慕大树只是长在地上，就能为莫十里遮一遮阴，而他，闹了许久，一句好话也得不到。

翌日上朝。

莫十里伫立于百官之列，而周宣岷，按照地位排序，他站在了太子身后，身边是正在打哈欠的七皇子。

当朝皇帝共有十五位皇子公主，三位夭折，四位公主，三位年龄尚小，暂且不谈，余下五位，大皇子幼时拜了仙山，从此便走上了求仙问道的路途，三皇子前些年去了西北边疆驻守，七皇子日日醉于花楼，喜欢挑着日子上朝，九皇子为皇后所出，是为嫡长子，便是当今太子了。还有一位十二皇子，方长大成人，今日是他第一日上朝。

朝中上下，尤以太子党羽为甚，对十二皇子莫不嗤之以鼻，视若眼中钉。

短短两年时间，十二皇子已经跟着莫大人做成了许多事，可细数下来，竟没有一件能拿出来大做文章。周宣岷表面恭谨，背地里却是从不落把柄，这份进退有度的本事，不知有几分是莫大人的功劳？

莫十里，天子近臣，难道他要去扶那无权无势的十二皇子吗？

百官捉摸不透。

顷刻，龙椅上落下了一道威严十足的嗓音，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截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与暗流涌动。

“春闱在即，礼部呈上来的折子，朕已阅。关于此次主考官的人选，诸位爱卿可有人选啊？”

下边叽叽喳喳了一阵，便有了答案。

“回陛下，臣以为户部侍郎莫十里莫大人，可担此重任。莫大人文章做得极好，诗词佳句层出不穷，许多学子都心慕于莫大人的绝世才华，以莫大人为人生榜样，可谓是我朝的在世诗神啊，加之，莫大人是状元郎出身，更能服众，臣以为，主考官的位置，非莫大人莫属。”提议之人是礼部侍郎，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论将莫十里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就差将巴结二字写在脸上了。

不过想要巴结的官员不止这一位，前话一出，便有十几位官员附议。

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喜上眉梢，夸赞道：“拾遗的诗，的确写得极好。”

“拾遗？”

“臣在。”莫十里从百官中出现，身姿翩翩，如兰上君子。

“朕若让你当这主考官，你可有信心做好？”

莫十里掀起衣摆，跪身而言：“回陛下，臣定当尽心竭力，为陛下遴选有才之人！”

皇帝很是欣慰：“起来吧。你做事，朕向来是放心的。”

“麟儿。”这是太子的名讳，“你且跟着拾遗好生学一学。”

“儿臣定不辜负父皇期望！”

莫十里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退回了原位。

“好了，科考的事情议完了。现在要来议一议另外一桩事儿。近来，朕的耳边时常吵嚷，诸位爱卿，你们可知是因为何事？”皇帝面无表情的开着玩笑，百官顿时不敢接话了，只听龙椅上的男人一声高喝：“刑部，你们来给朕解释解释？！”

“陛下。”刑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汗，才敢出现。

“长安许久未出过如此骇人的事，血案一桩接着一桩，而你们呈上来的，却都是些无关痛痒、急于定罪的卷宗！你们当没人看得出来你们做了手脚吗？”

天子震怒，脚下瞬间跪满了一片官员。他们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就怕乌纱帽保不住，还要把命给丢了。

在场还站着的，只有特许不用跪拜的丞相，以及周宣岷。

莫十里心底涌起几分不好的预感，周宣岷是不是瞒着他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