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宣岷被莫十里莫名其妙的一番话赶出门，面子全无。

下楼后，掌柜的照例问他要银钱，周宣岷将钱袋子丢过去，又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气不打一处来：“莫十里，你给我等着！”

那掌柜倒是见怪不怪，毕竟每月总有几个人会在他这里拍一拍柜台，然后气势汹汹地说‘莫十里你给我等着’之类的话语。其中就数周宣岷抱怨最多。

“十二殿下您消消气，莫大人还在上头吃酒呢，让他听见了过会儿就来找你麻烦。”

周宣岷噤了声，掌柜顺势递了一把花生米给他，然后当面把银子倒出来数，数完银子又把数目报给周宣岷听，说：“加上上月的帐，刚好平了。十二皇子要不要再多留一些？好让莫大人日后多请客人吃几顿饭。”

说到这儿，周宣岷两道剑眉蹙起来，凤眼圆瞪，抡起袖子往柜台上又是一拍：“还好意思说，他这些客人里，哪顿饭是请我吃的？”

掌柜被他吓得不轻，感觉心脏都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了。

“你瞧你，难不成还吃那些外人的醋？”见周宣岷背后火冒三丈，掌柜恨不能往嘴里抹三层油，在外做生意，油嘴滑舌是必不可少的技能，这不，对方听了他说的话立即和缓了神色，掌柜抓准时机继续说下去：“您是什么人呐？莫大人的亲传学生，他不认你认谁？与那些膀大腰圆的官员吃饭不过走个过场罢了。他们哪有您丰神俊朗啊？莫大人这么爱美人，见了你一定走不动道。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莫大人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君子，每回见了你就挑挑拣拣的？往常莫大人上街，姑娘们就会轮流给他送自己亲自绣的香囊。不过莫大人洁身自好，从来不接。咦，我想起来，最近莫大人来吃饭，腰间就配着一个香囊，黄色的，闻起来好像是桂花香。那料子看上去像云锦，顶贵的料子，就是绣工不太好，笨拙得很，不知是哪位姑娘送的，能让莫大人这般爱不释手。”

意识到说偏了，掌柜偷偷住了嘴，擡头观察周宣岷的反应，方才眉宇间的愠怒已然无隐无踪，此刻嘴角微微扬着，藏着一抹极淡的笑。不知是哪句话说中了他的心坎，掌柜随手拿起布巾擦了擦台面：“十二殿下？莫大人有没跟你一起吃过饭啊？”

周宣岷睨了他一眼，答案显而易见。

“在哪里吃的？”

“家里。”

“那就是在王府上。”

周宣岷怔了怔神，他和莫十里之间的事，外人是不必要懂的，但现在又很希望别人能知道一星半点。

半晌，周宣岷才解释说：“是在老师府上。学生时候借住，把莫府当家，不知不觉间养成习惯，改不回来了。”

“这不就对了，莫大人这是拿您当亲人啊，亲人之间吃顿饭，需要下馆子吗？当然不了！那都是和外人打交道才干的事。”

掌柜好说歹说，终于把绕了一大圈的话题又绕了回来。

“所以你是觉得，莫十里不请我吃饭，是在意我？”

“欸！就是这么个理！”

“那你觉得，在莫十里这儿，我是不是最特殊的？”

“那当然啦！你去街上随便找个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闻言，周宣岷得意洋洋起来，身后尾巴翘得比天高。

掌柜趁热打铁：“那？……”

“想什么？今天身上银子没有带多的，下次再付你。以后莫十里的饭钱照例赊我账上。”

“好嘞！”

从二楼窗口瞥见周宣岷终于离去，莫十里不觉松了口气。

桌上一共六道菜，这会儿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于是莫十里又招呼小二加菜，多点了一道佛跳墙和水煮鱼片。

秦颂这些年来变化虽大，但有些东西，却是始终如一的。比如胃口。因着这海纳百川的胃，秦颂的体格比同龄人要壮硕两倍不止，秦家人曾希望秦颂去战场上当个小兵，无奈秦颂从小爱读书，乡间邻里借书看，就这样把自己送上了金榜探花郎的位置。

莫十里瞧着一桌酒菜，叹年轻真好。

秦颂嘲他，嘴里嘟囔着谁不是年轻人？莫十里年纪二十六七，长得却不太像，小脸蛋，嫩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看着也才比十二殿下年长两三岁。

“当年你我驿站相识，我还让你喊我大哥来着，谁知道一看户籍，你竟还比我年长？”

秦颂喜欢谈论旧事，他和莫十里一样，是个张开嘴就停不下来的人。只不过莫十里嘴毒，显得秦颂更加有亲和力。

莫十里没继续回忆往昔，而是说：“长安养颜的方子多，秦兄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常去逛逛。”

秦颂：“我就算了，不太习惯那种地方。”

“这有什么，万一秦兄将来看上了哪个长安姑娘，人家嫌弃你可怎么办？现在京城兴香囊，”莫十里边说边捞起腰间常佩的香囊，在秦颂眼前摇晃，兰桂香，两个月前周宣岷亲自送的。莫十里眯着一双狐狸眼，笑问：“秦兄要不要跟跟风？”

秦颂擡头瞥了眼莫十里手里的丑香囊，摆了摆手，婉拒：“再说再说！”

饭桌上的话题来来去去差不多，后来酒楼里来了位熟客，是礼部侍郎绉大人，三人又围到一块，把先前聊过的话题又聊出花来。

绉大人酒量不好，三杯酒下肚，什么都敢往外说。

他捏着秦颂的肩膀，却对着莫十里说话，十句里面，有一半的话是关于周宣岷的。

周宣岷是最邪门的一位皇子，冷宫里长大的孩子，大多铁石心肠。当年围猎场上，有人亲眼看见他在贵人的吃食里动手脚，据说后来贼喊捉贼，还要到了赏赐。

“你从哪里听来的浑话？污蔑皇子，罪名不轻的。”

莫十里两句话就让绉大人住了嘴。三个人另说他话，总之没再提过周宣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