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独处的人不是不需要温暖,是已经忘了温暖是什么温度。
周六上午十点,苏清研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生物钟到了点。工作日的闹钟设在六点半,周末没有闹钟,但她的身体在六点五十的时候就自动醒了。她在床上又躺了三个小时,盯着天花板,没有起来。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像在看一条等高线地图上的路径。
不是赖床。她只是觉得没有起来的理由。
工作日的时候,起床是一件有明确目的的事——洗漱、换衣服、出门、到办公室、开会、看文件。每一个时段都被安排得严丝合缝,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按程序运转。但周末,程序停了,她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窗帘拉着,没有拉开。卧室里光线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地板上,像一把尺。她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声音——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叮当响了两声;远处有一辆垃圾车在作业,液压装置发出沉闷的咔嗒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十点半,她终于起来了。洗了脸,换了衣服——一套米白色的家居服,棉质的,宽松,是在网上随便买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没有挽起来。和办公室里那个利落冷硬的副总裁判若两人。她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素颜的脸,眼下的青色在自然光下比灯光下更明显,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清醒了一点。
她的公寓在城东一个高层小区的二十三层,两室一厅,一个人住。客厅很大,但家具很少——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一个电视柜,一张餐桌,两把椅子。没有茶几上该有的零食和杂志,没有阳台上的花,没有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墙上没有画,没有照片,什么装饰都没有。沙发旁边有一个落地灯,灯罩是灰白色的,常年关着——她晚上回来之后基本不开客厅的灯,直接进卧室。
干净,整洁,冷。像一个样板间。或者说,像一个还没有人住过的房子。
苏清研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瓶矿泉水、一盒速溶咖啡的独立包装、半盒过期三天的牛奶。冰箱的灯是白色的,照在空荡荡的隔板上,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她看了一眼那盒牛奶,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里只有她昨天扔的一个咖啡杯和几团纸巾。
她倒了一杯水,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邮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她点开第一封,是青岭项目的进度汇报,周五陈立发的。她看了一遍,回复了两行字,然后打开下一封。
工作是她消磨周末的主要方式。不是被迫,是习惯。她从小就是这样——别人家的孩子周末出去玩,她在家看书做题。别人家的孩子暑假去旅游,她在上竞赛班。她不是没有朋友,但她的朋友都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距离,偶尔约个饭聊两句,不会深入到彼此的生活里。
她习惯了一个人。从小到大,家里兄弟姐妹多,但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她是老大,成绩最好,是家里的骄傲,也是小镇的名人。父母跟亲戚朋友提起她的时候语气是骄傲的,但那种骄傲——更像是展示一件战利品。
她不怪他们。他们就是那样的人,传统、务实、看重结果。他们给了她读书的机会,供她上了最好的大学,剩下的路要她自己走。她走了,走得很远,远到和家里的联系只剩下逢年过节的电话和每月雷打不动的转账。弟弟考上大学那年她寄了两万块钱回去,她妈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比你爸强",然后就开始聊弟弟的学费够不够。
一个人也挺好的。她总是这么想。
中午十二点,苏清研的胃发出了抗议。
她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界面上的餐厅列表刷了一屏又一屏——黄焖鸡、麻辣烫、盖浇饭、汉堡、寿司。她看了五分钟,一道菜都没点。
不是挑剔,是没胃口。外卖吃多了,她的味觉好像钝了。每一种味道都差不多,油腻、咸、吃完了胃里沉甸甸的。她记得上个月有一次连着吃了三天的外卖,第三天中午打开盒饭的时候,闻到那股油味忽然觉得恶心,最后只吃了两口白饭。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着,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温知夏在茶水间说的——"苏总,您黑眼圈有点重。咖啡少喝一点吧,黑咖啡喝多了伤胃。多喝点水,或者喝点热牛奶也行。"
还有一句,是在深夜的会议室里说的——"加了蜂蜜,助眠。"
苏清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话。她平时不会记住下属说过的闲话——工作之外的信息,她的脑子里有一个自动过滤系统,不重要的会被清掉。这是她多年的习惯,也是她保持高效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