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三间药房,绕过一口养着青苔的石缸,在一面堆满旧药柜的墙前停下。玉牌在她掌心猛地一颤,几乎要从指缝间跳出去。
她蹲下身,手指沿着墙根摸索,摸到一块松动的青砖。砖缝里塞着干枯的草屑,她拨开,摸到砖面边缘一道细细的刻痕,一个记号,被磨损得只剩轮廓。
她用力一按。砖块向内陷落,露出一道窄缝,缝里透出阴冷的潮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铁锈,又像别的什么。
沈砚璃把脸凑近那道缝,深吸了一口气。
铁锈味里,压着一层甜。甜得发腻,和哥哥托人带来的那块血凝药渣,一个味。
她把手伸进缝里,摸到一根东西。细的,硬的,一头是圆的。
她的指尖在那头圆的东西上停了一下。它温热,又冰凉,一根烧过又冷透的骨头。
她把它抽出来。
借着月光,她看见那是一根人的指骨。
沈砚璃的手抖了一下,指骨差点脱手。她攥紧,又松开,把它放回缝里,把砖块推回去,压实。
她蹲在墙根,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想,这根骨头,是谁的?
是药阁里那些“送走”的人吗?何小满说的,进来不到一个月就没了的小丫头?
她摸过那根骨头。指骨,细的。戴藤护腕的手,也是细的。
她不敢再想。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廊道拐角,听见远处传来换班弟子的脚步声,一重一轻,往东边去了。
她贴着墙根,闪回住处,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里,她睁着眼,手指还在发麻。
她想起爹烧窑时说过的话:人骨头烧透了,是灰白的。她想起白天从墙缝里抠出的那点土,夹着细碎的灰白粉末。
药阁的地下,埋着骨头。不止一根。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攥成拳。指骨凉过的触感还在指尖上。
哥哥的柴刀,杀过狼。
她想,哥哥要是知道药阁底下埋着骨头,会不会害怕。
她想了想,不会。哥哥只会把刀磨得更快。
第二天清早,沈砚行照常去丹房铲灰。他铲到炉膛边上,拿灰铲碰了碰从右数第七块砖。
砖是实的。刀还在。
他直起腰,把灰铲放下,听见丹房外头有人喊他。
“沈砚行!管事的叫你去账房。”
他应了一声,往外走。路过炉膛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砖。
砖面上那道烧裂的纹,在晨光里,一道睁开一半的眼睛。
账房里,管事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本账册,手边放着一摞纸。
“沈砚行,”管事头也没抬,“从今天起,你夜里不用睡通铺了。”
沈砚行心里一紧,脸上没动。
“管事,那我睡哪儿?”
“丹房后头有间杂物房,收拾收拾能住。”管事说,“夜里丹房得有人看着火,你手脚勤快,这事儿交给你。”
沈砚行垂着眼。
“是。”
他退出账房,站在日头底下,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当天晌午,他往药渣堆场走的时候,何小满追上他。
“沈哥,听说你要搬去杂物房?”
“嗯。”
“夜里看火?”
“嗯。”
“那地方,离炉膛近。”何小满说,“炉膛要是炸了,你头一个没。”
“炸不了。”
“你怎么知道?”
“炉膛里住着人。”沈砚行说,“人不会炸自己的家。”
何小满愣了半天,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一点。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你夜里,多穿点。”
“嗯。”
丹房后头,杂物房。夜里看火。那间屋子,离炉膛,只有一墙之隔。
他想起昨夜里藏进砖缝的柴刀,想起赵满仓那句“知道得少,活得久”,想起妹妹在药阁摸到的那根骨头。
他在心里说:沈砚璃,再等等。
当天夜里,他收拾了铺盖,搬进丹房后头那间杂物房。屋里堆着旧麻袋和废铁,墙角一张窄床,被褥是潮的。
他躺下,睁着眼,听了一夜的炉声。炉膛里的火压着,闷闷地响,一头困兽,在看不见的地方磨牙。
他睡不着,起来,贴着墙站了一会儿。
墙是热的。炉膛的火,隔着这堵墙,把砖烤得温温的。
他忽然想,妹妹在药阁,夜里是不是也这样,贴着墙,听着什么。
药阁的地下埋着骨头。丹房的炉膛吞着人。他和她,一人守着一头。
他回到床边,躺下,把被角掖好。
明天,他要把杂物房收拾干净。住下了,就得住得像样。
他侧过头,隔着墙,数了数方向。杂物房这头,往东三步,就是炉膛。往西七步,是丹房后门。
后门外头是什么,他还没摸清。但路,总会摸清的。
刀在炉底,他在炉边。就差一步了。
他合上眼。黑暗里,炉声一下一下,心口跳。
他数着那声音。数到一百下,他睡了过去。
梦里,他还在数砖。从右数第七块。砖面上那道烧裂的纹,睁着一道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