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行等了三夜,才等到林望舒一个人蹲在炉房西北角的灰堆前。
头一夜,他蹲在柴垛后头,看林望舒蹲在灰堆前,手指在灰里划。赵满仓起夜,路过他旁边,停下。
柴垛后头是个风口。夜风从炉房的破墙缝灌进来,他蹲在那儿,一蹲就是半个时辰。
赵满仓起夜都撞见他。他编了个看炉火的谎,赵满仓信没信,他看不出来。
赵满仓这人,信什么都是装出来的。
“你蹲这儿干什么?”
“睡不着,看炉火。”
“看炉火?”赵满仓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看见林望舒的背影,压低声音。
“你少招惹那哑巴。”
“为什么?”
“那哑巴邪性。”赵满仓说,“他来炉房八年了,没跟人说过一句话。上头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跟块石头似的。有人说,他嗓子不是坏的,是自己把嗓子毒哑的。”
“自己毒哑的?”
“谁知道呢。”赵满仓说,“反正你记住,离他远点。这炉房里,越是没声没响的人,越是水深。”
沈砚行没接话。他看着林望舒蹲在灰堆前的背影,在暗光里,一块和炉灰同色的石头。
第二夜,他看见林望舒画完符号,拿脚抹平,站起来走了。他走过去,蹲在林望舒蹲过的地方,借着月光,看那片被抹平的灰。
灰上残留着浅浅的印子。一道弧线,穿过两条平行的短杠。他拿指头顺着那印子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直到把那形状刻进脑子里。
林望舒抹得干净。可再干净,也留着底子。
他爹说过,窑里烧过的砖,面上看着干净,敲开,里头的色还在。
他蹲在那片灰前,把那个形状描进脑子里。他知道,这形状,他以后用得上。
第三夜,他等到林望舒又蹲到灰堆前,才走过去。
林望舒蹲在那儿,手指在灰里划。一道弧线,又一道弧线,在画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指头停住,把划好的痕迹一抹,抹平了。
沈砚行蹲到他旁边,隔着一臂远。
“林望舒。”他说,“我知道你不是哑巴。”
林望舒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一块和炉灰同色的石头。
“你嗓子坏了,我听说过。那夜被灌了一碗药,从此说不出话。”沈砚行说,“可你听得见。你听得见,就够用了。”
林望舒还是没动。
沈砚行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片,放在两人中间的灰地上,推过去。
“这枚铜片,我在炉膛底下挖到的。砖缝里,有人放的。”他说,“我看了三夜,看不出那半个字。可我觉得,你认得。”
林望舒低头,看着那枚铜片。炉膛漏出来的暗光,落在铜片边缘那道磨损上。
他伸出手。手指在铜片上方悬了一息,才落下去,指腹按在铜片正面那道断掉的笔画上。
他按着那道笔画,沿着它的走向,慢慢摸过去。摸到收笔处那道向上的钩,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行。那双眼睛在暗光里,两口干涸的井。
他抓起灰铲,在灰地上划起来。
一道弧线,穿过两条平行的短杠,收尾勾了一个圈。
沈砚行看着那个符号,呼吸顿了一下。他在渣堆边见过这个符号,无意识画过这个符号。这会儿,它清清楚楚地,和铜片上那道断笔的走向,严丝合缝。
“守炉人。”林望舒在符号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沈砚行看着那三个字。
“守炉人,是什么人?”
林望舒没答。他拿灰铲,在守炉人三个字底下,又写了一行字。
“祖上守过这座炉。后来,宗里不许守了。”
“为什么不许?”
林望舒看着他,写了一个字:怕。
“怕守炉人知道炉子里烧的是什么。”
沈砚行的背脊凉了一下。他想起地窖里那具坐着的白骨,想起它手骨里嵌着的铜片。
“这铜片,”他问,“是守炉人的东西?”
林望舒点头。他指了指铜片上那道断笔,又指了指灰地上那个符号。
“印。”他写,“守炉人的印。铜片是印,你挖到它,是因为它认你。”
“认我?”
林望舒没有回答。他放下灰铲,看着沈砚行,那双干涸的井一样的眼睛,翻起了一点东西。
他抬起手,在自己心口按了一下,又指了指沈砚行,指了指铜片。
沈砚行看不懂。他摇头。
林望舒又写:你爹,是窑工?
沈砚行的手,握紧了膝盖上的粗布。
“是。”他说,“我爹烧窑。”
林望舒点头。他写下:守炉人的印,认窑工的后人。你爹,也认得这个印。
沈砚行想起爹那句话:刻在砖上的字,比刻在纸上的经烧。他想起爹歪歪扭扭的字,想起爹粗糙的指节,想起荒年里爹用烧窑的手,一遍一遍摩挲一块铜片。
他从来没见过那块铜片。可爹摩挲东西的样子,他记得。
“我爹,”他的嗓子有点干,“是怎么死的?”
林望舒看着他,很久,才写:我不知道。我连自己是怎么进来的,都不记得了。
“你进来多久了?”
林望舒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数。
八年。
沈砚行看着那根手指,沉默了一会儿。
八年。一个守炉人的后人,在这座炉房里,当了八年的哑巴丹奴。
“你为什么不走?”
林望舒摇头。他写:走不了。炉胎不除,走哪儿,炉都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