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扛起灰筐往渣堆走。走过林望舒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
“顾昭这个人,你认不认得?”
林望舒的灰铲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在灰面上划了一道。
一道弧线,穿过两条平行的短杠。
守炉人的印。
沈砚行看着那道印,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林望舒认得顾昭,或者认得顾昭身上带着的东西。他划的是守炉人的印,不是提醒,是警告。
他蹲下去,把灰上的印抹平,站起来,往炉房走。
路过赵满仓身边的时候,赵满仓压低声音问。
“那顾师兄,跟你说啥了?”
“说规矩。”沈砚行说,“后天抬灰,从南边祭台底下过。”
赵满仓缩了缩脖子。
“南边?那可是炉胎上台的道。”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走?”赵满仓说,“祭台底下过,台上一动,灰筐一抖,撒出来,那可不是挨罚的事。”
“那也得走。”沈砚行说,“执事点的名,我管队。”
赵满仓叹了口气。
“沈哥,你是个轴人。”他说,“我劝不动你,就一句话:后天过了南边,回来我给你留半碗粥,稠的。”
“谢了。”
“别谢。”赵满仓说,“你要是回不来,那碗粥我替你喝了。省得浪费。”
沈砚行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赵满仓这人,嘴上刻薄,心倒不坏。他记下了这半碗粥。
赵满仓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摇了摇头,蹲回去铲灰。
夜里,何小满摸进杂物房,压低声音问。
“沈哥,南边那条路,你走熟了?”
“没走熟。”沈砚行说,“我只看过两眼。”
“那后天怎么走?”
“跟着顾昭走。”沈砚行说,“他让我跟紧他。”
何小满蹲在床边,想了一会儿,问。
“他为什么要你跟紧他?”
“他说是规矩。”
“规矩?”何小满说,“我见过他巡炉。他巡到南边,会站在祭台底下,看一会儿炉台,再看一会儿药阁。他不像别的师兄,巡完就走。”
沈砚行躺在黑暗里,没有说话。
“沈哥,”何小满又问,“你说,他站那儿看炉台,是看什么?”
“看路。”沈砚行说,“大典那天,有人要从那条路上台。他在看,那条路,能不能走。”
“那跟他让你跟紧他,有什么关系?”
沈砚行没有回答。
何小满蹲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从怀里摸出半块黑乎乎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给你留的。药阁的姐姐给的,说是红糖饼,甜得很。”
沈砚行捏着那块红糖饼,没说话。药阁的姐姐给的。他妹妹在药阁,会不会也分到过这样一块饼?她吃东西挑,甜的咬两口就放,留着慢慢吃。
他把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递回去。
“你吃。”
“我吃过了。”何小满摆手,“你留着。你明天还要去南边看路,得吃口甜的。”
他说完,溜了出去。
沈砚行躺在黑暗里,把那半块红糖饼攥在手里,没有吃。饼很甜,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那股糖味。
他想起沈砚璃小时候,他把她背在背上逃荒,她饿得哭,他掰半块干饼塞给她,她咬一口,又举到他嘴边。
“哥,你吃。”
他说吃过了。她不信,把饼往他嘴里塞。
那时候的日子,苦得没边,可他嘴里是甜的。
他翻了个身,把红糖饼小心收好,压在枕下。明天,后天。等他把她从炉台上带下来,他要拿这半块饼,跟她说:你哥没舍得吃,给你留着。
他闭上眼,又把顾昭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南边是炉胎上台的路。顾昭守在那里。
他想起何小满说的:顾昭站在祭台底下,看一会儿炉台,再看一会儿药阁。
他妹妹说过,冬至那天,是她的生辰,也是他的生辰。她比他小五岁,生辰差一天。娘活着的时候说,两个孩子,一个头一天落地,一个第二天落地,都是腊月的命。
腊月的命,耐冻。
后天就是冬至。后天,她要上炉台。他要从炉台底下过。
他欠她一碗长寿面。他得先把她带回来,再煮那碗面。
看炉台,看药阁。南边那条路,一头连着药阁,一头连着炉台。顾昭守在那里,看两头。
他摸了摸枕下的红糖饼。饼还在,甜的。
他闭上眼。顾昭那张脸,在黑暗里浮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没对任何人说。
昨天夜里,他数过一遍红门。红门外的火把,从三根,变成了五根。
火把多了,说明守着的人多了。
后天,那扇铁铸的门,恐怕比他想的,更难开。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他在心里说:顾昭,你守的那道口子,是堵我的,还是堵他们的。后天,我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