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打在车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祺坐在出租车后座，仰倒在靠背上，手抬起来搭上眼睛，只露出一截手腕。让人看不出表情。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就着窗外飘荡的雨，形成一种巧妙的和声。

路轻舟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完全不给时祺插上嘴的空档。

“要我说，你就跟你爸说点好话，说不定这事就成了。”

时祺直起身子，抬手擦掉玻璃车窗上因为温差聚起的水雾，透过飘荡的雨点看着窗外变幻的街景。

“你还在听吗？”半晌没声音，电话那头开始焦急起来。

“嗯。”时祺闭了闭眼，“再说吧。”

说完也不管对面的回答，兀自挂断电话。

时祺抬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按照国际时差，国外现在应该是凌晨四点左右，这么晚还不睡，就为了跟自己唠叨工作室的资金问题。

真有意思。

时祺收回思绪，想起出门前家里的管家特地打电话提醒他的话，说今天有个很重要的饭局，老爷子希望自己能去露个面。

手在聊天页面上滑了又滑，打出的各种借口，最后又逐一删掉。

目光停留最新的聊天记录，是在上周他回国的那天，老爷子给他打的视频电话。

最后还是放弃，跟出租车司机换了个地址，又靠回座椅上。

到目的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司机叫了一声后座已经睡着的人。

时祺被叫醒，稍微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谢谢师傅，师傅再见。”

后座的人下车前还特地凑到前面道了声谢，语气听着还算轻快，扬着一张笑脸，跟不久前判若两人。

不等司机做出反应，时祺利落地下了车，搓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约定的会馆在地图上没有显示，时祺只能凭着记忆顺着路找。但过程还算顺利，他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会馆门口。

结果在会馆门口就碰到了最不想见的人之一。

时暮站在门口张望，像是在特意等他，一见到他就目光发亮，连忙跑了过来。

时祺看着面前的人，穿着一身还算得体的西装，反应却还像是小孩子，觉得有点滑稽，没忍住嗤笑出了声。

听到他的笑声，面前的人动作慢慢变缓，走到他跟前，试探叫了一声：“哥？”

时祺收敛了笑，没理他。

“我们很熟吗？”时祺说。

面前的人像是没想到，直愣愣看着他，“你……”

“是在里面吧？”时祺从他旁边径直走过，没多看他一眼。

身后的人这才恢复如初，说：“对，爸妈都在等你。”

“你不进去？”时祺踏进会馆大门，看着还在门口观望的人。

“哦，还有人没进来，我再等等。”时暮笑着对他说。

时祺点头，“还在之前的包间？”

“对，就在那！”

时暮看起来很高兴，点头如捣蒜。

时祺看不懂他的情绪，只在心里默默说了他一句傻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会馆里的景色很好，属于标准的中式园林建筑。院子里的小池塘倒映着亮光。就算是晚上，回廊里也都充斥着暖红色调。

由于私密性的缘故，整个院子里都没什么人走动，时祺走了两圈，却好像是忘了要怎么到自己想找的包间。

路过了几乎所有的包间，但就是找不到自己想找的那一间。

正一筹莫展，时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哥？”时暮想上前拉他一把，却被他躲开一步，抓了空。

但时暮没什么反应，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开口问他：“你怎么还在这？”

“我……”正准备开口，时祺却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只是说：“我不记得路了。”

“这样……我们一起进去吧。”时暮只是说。

时祺低着头没说话，当是默认。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却又什么也没想起来，只能轻轻叹一口气。

再抬头，对上了一双炽热的眼。

时暮后面跟着的人，正在直勾勾盯着自己，一句话都没说，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这种打量的目光让他并不好受，在国外读书时因为各种不明不白的原因，时祺也一再成为人群审视的焦点，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却不得不逢迎微笑。

但出于礼貌，时祺还是笑着对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进到包间的时候，时祺一眼看到早就在饭桌前等着的时宏放还有他旁边正端坐得体的，最不想见排行榜的第一人，他想移开眼，目光却移到了时宏放的鬓角上。

他明明才出国了两年，老爷子的头发就已经花白了这么多，多到让人不能忽略。

时祺心下一动，最后还是撇开眼，装作不在意。

“来了。”时宏放原本还算和蔼的表情，在看见时祺的衣着打扮的时候变得僵硬起来。

时祺什么话也没说，走到角落的座位准备落座，却被制止。

时暮离他比较近，拉住准备坐下的时祺，摇了摇头。

时祺这才发现，一直都没开口的人走到主位，还没有落座。

“顾总，请。”时宏放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等到主座上的人落座，才让他们都坐下。

顾颂之正发着呆，听到旁边人的声音才回过神，目光从前面移开，礼貌地回了一个笑容。

角落的人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默默吃着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顾颂之收回眼，看了看时宏放。

时宏放看了一眼时祺，开口说：“时祺，来给顾总敬一杯酒。”

时祺正吃着，就听见老爷子突然提自己的名字，怔愣一会儿才拿起酒杯，走到主座旁边。

“这是顾颂之，顾总。顾氏的董事长，也是我们公司大股东。”时宏放向他介绍。

时祺这才看清了面前的人，一张成熟的面庞，却毫无攻击性可言，长着一双桃花眼，温润尔雅的。

如果不是看到了这人耳后跟下巴处佩戴过止咬器的痕迹，时祺绝对不会想到这人是个Alpha。

“顾总你好。”时祺笑着对他说。

“这是时祺，我儿子。”

“我知道。”顾颂之稍稍抬高酒杯，跟他碰了一杯。

回到座位后，时祺就一直没再说话，也没再喝酒动筷，只是一直偷偷地观察着面前的人，尽可能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包间里暖气开得足，顾颂之脱了外面的西装外套，只留下一件衬衫，规规矩矩的，连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只是把衬衫袖子挽起来，露出精瘦的小臂。

顾颂之，这个名字时祺总觉得很熟悉。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不太舒服。

人一旦不太舒服，就喜欢到处乱瞟转移注意力，时祺的症状尤为严重。

目光在包间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身上都扫了几遍，最后停在了旁边的时暮身上。

时暮整个饭局都表现的很得体，只是一双眼睛几乎从来没从顾颂之身上移开过，不管是什么时候，都直直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