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立连夜兼程,一贯面白无须的脸色更显几分苍白,却依旧挂着满脸的笑意把身前高大披挂铠甲的中年男子抬手搀起来,在对方因膝盖陈年旧伤而踉跄的时候手下更是用力几分:“晋西王请起,您早年为了皇上,膝盖落下了病根,皇上特意许您垂立听旨,这晋西风霜雨雪的,您可得保重身体啊!”
晋西王眉眼不动,接过对方递来的圣旨:“铭感圣上隆恩,但礼不可废。”
彭立点点头,没有强求:“皇上顾念旧情,如今太子垂堂,处理政事已堪独当一面,可自先太子妃薨逝后正妃之位空悬已久……”
“彭公公,”晋西王鹰瞵住对方双目,“皇上圣旨嘉赐小女县主之位,兼予监察礼部之责,然恐小女出身乡野,形态粗鄙,日后去了京城还望彭总管照拂指点一二,至于其他的,陛下家宅之事,小王不敢妄议。”
彭立是带着皇帝另一道私下授意的口谕来的,此刻被对方不软不硬的堵了回来,要再说什么,却被对方锐利的眼神攫住,竟是不敢往下说了。
晋西王身高八尺有余,容貌俊美,素有美髯公美称,可名扬天下的不止是他彪炳的战功和惊世的容貌,更有那又臭又硬的火爆脾气。
虽说这几年,经历王妃离世独自一人抚养长大一双儿女,其脾性温和不少,可到底是尸山血海里踏出来的人,光一双利目便叫人不敢直视,乌桓人送称号“踞南阎罗”真是半点没夸张。
彭立心底暗叹口气,大概也是怕真的逼急了这位结拜兄弟,皇帝才不敢直接赐婚,而只能迂回的把人先迎回京再派他私下来试探一二吧。皇帝虽然迟暮,却依然对这个异姓兄弟很是了解,真闹得不可收拾了,把人逼反了才是真麻烦,如今看来,只有入京后徐徐图之了。
可到底是没完成皇帝任务,彭立悻悻然,简单礼毕后便先出门去休整。
见人走远了,晋西王把手头圣旨近乎不恭敬的随意投掷在桌几上,冷哼一声:“我看谢咏是真老迈昏聩了!”
伫立在对方身后的挺拔少年面覆银制面具,半是无奈的拱手,声音清越:“父亲慎言。”
当今圣上的名字,敢随意称呼也就罢了,评价更是大逆不道。
也难怪京城里头,对父亲的参本从未断过。
晋西王似笑非笑:“那我儿说说,如今这可怎么处理?”
少年拾起那道圣旨:“圣命难违,得叫妹妹归家了。”
晋西王见他老神在在:“就这?”
少年屈指在案几上轻敲两下,指股落处直指舆图某处山脉处:“我要打到他疼。”
晋西王神色复杂:“可留给你的时间不足一旬,这几日连日风雪,这仗怕是不好打……”
少年摇摇头,年轻的双眸透过面具投向自己的父亲,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可我不放心,不放心呼延时,也不放心您。”
晋西王亦有动容,单手将这个稍显单薄的少年拥入怀中:“好叫我儿放心,爹能守边境十年便是再多十年,亦不足惧,倒是京都……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那娇娇女若是去了,倒是孤立无援。”
按着家里在京城的探子报来的消息,皇帝已然病危,沉疴难愈。京城虎狼环伺,去路险象环生,可这道高不成低不就的旨意倒真尽显招安之意,念足旧情。
想来皇帝确实想把这把锋利的北境之刃平稳的让渡给下一代,只是这把刀太锋利了,晋西王只同皇帝有旧,可其与太子,连家军及家眷与太子却并无故旧,皇帝有顾虑,想要牵制也是掌权者的理所当然。
而晋西王的掌上明珠、悍将连水沉的胞妹、西北连廊的富商连培风自是最佳“质子”人选。
择一人回城,牵制住整个西北地区的经济命脉,更让晋西王与其子战阵掣肘,哪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年前那场仗,就因为上头层层剥削,弄得我方粮草告急,简简单单一场仗打得艰险至极,如今尚在乌桓族斋祭礼内,此刻出兵,只怕是场恶战。”
少年沉吟片刻,面具遮掩了许多情绪:“所以,这一仗,我要打服他。”
不仅是给边境看,更是给皇帝看。
我尚未来得及同你讨公道,你倒还上赶着送人头。
你敢要,那就接稳了。
因来时彭立便被告知晋西王嫡女连培风外出西南巡察商铺,虽然已快马加鞭将皇命递送到,可商队回城行进速度迟缓,还是耽搁了一段时间。
彭立原本疑心对方拖延,可王府上下皆言连培风接旨后速随亲信先行返回,预计最多月余便可抵达,想来最多耽搁一旬时间,倒也不是等不得,便耐下性子在王府内住下。
是日天色灰白,风声呼啸,显是有一场暴雪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