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的那个“连水沉”决计没有那么容易就死了。连家必有古怪。
连培风低头核算完最后一笔账目:“之前让你们安排到太子身边去的人怎么样了?”
“已经送过去了,东宫传来消息说两人交谈甚笃。”
“皇后那边什么反应?”
“太子带着人一起见过皇后一次,没听说那边有什么异动。”
“盯着点。”连培风命人将账册取走:“太子身边突然出现一个神似故人的陌生人,还是个能开口能识字的,总是叫人忌惮的。”
“是。”
原是想把鲁娘儿子送去,可惜对方长年累月的扮作痴儿,实在难堪大用,况且若是人质脱离,只怕鲁娘也不会安份,王兄显是猜到她想做的事情,很快送来了一位长相有六七分相似的同龄青年。
他们做了一场看似意外的偶遇,把人妥帖送进了东宫。
皇后把太子保护的太好,在一定程度上也完全弱化了对方的警惕性。
正如顾平仲所担忧的,今年的冬天冷得令人骨缝生寒,待到玉京鸟雀声尽的时候,连培风已称病告假多日。
纵确有谋划的意思,但连培风的伤势复发也确属事实。
顾平仲连日施诊,可那种连绵不绝的痛胀感如火舌舔舐其肌骨的每丝缝隙,烧得她时常理智全无。
偏她习惯了隐藏女子身份,纵使筋骨断裂之痛不断啃食,却仍记得咬紧牙关不肯卸声。
青霄忍泪卸下她颚关节,用巾帕牢牢固定住其口舌,一边不断擦拭其因高热而汗湿的额鬓,一边疾呼:“再多取两盆银丝碳来,屋里的火再旺些。”
连培风迷糊中颤抖着抬手,轻轻拍两下青霄,示意其勿大惊小怪,意作安抚,可对方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泪如滚珠。
顾平仲热得浑身冒汗,可针下的身子尚且因畏寒而微颤,她片刻不敢停顿,每一针都落得果断而精确。
一碗碗汤剂如水般灌进去,连培风紧蹙的双眉终于缓缓放平。
顾平仲抬袖拭汗,知晓又闯过了危险的一关:“当时救她时用了非常手段,这一路颠簸进京,又耗尽心力费心绸缪,她不是肯将养的性子,这积弊都压在看似好全了的外伤下头了,一到这三九寒冬,便全暴露出来,这是伤到根上了。”
“顾先生,可有什么其他法子吗?主子若真如此,以后怕是不能再轻易上战场了。”
“你们这对主仆可真是,还道你是个脑子清楚的,就是你主子这样一遭,那都是去鬼门关硬被抢出来的,现今也入了京城,做做金尊玉贵的晋西王女不好吗?我想……她父兄,也是如此希望的。”
青霄侧眸看一眼连培风平静的睡颜,胸口起伏平缓,盈盈拜倒:“先生妙手,可肩负北境、晋西府安危从不只是少将军的责任,也是唯一能令少将军展颜的事情,如今不过是龙困浅滩的权宜之计,我们都还等着少将军回去呢!”
顾平仲慌忙搀扶起对方,推己及人,不免动容:“我省得了,自当尽力一试。可你也得劝劝她,操之过急,切不可取。”
“是!但凭先生做主。”
外头一阵嘈杂,寒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先生,主子醒了吗?”
顾平仲听对方声音有些喑哑,不免心下叹息,这个少将军的军心所向实在是……难怪上头那位如此忌惮:“病情已经平稳了,我施了针,昏睡过去了。”
寒锋显然松了口气:“如此,那便让主子好生歇着,我去回禀。倘若主子醒了,只需告知,江大人居中转圜,所盼已成。”
顾平仲只在连培风病发前替她传过一次话,只知对方意图引导皇帝重启兰汤之行,却并不知内里细节,如今想来便是此事。
原本谢咏身子疲敝,不愿舟车劳顿,可一面是太医相劝,一面是状元郎规劝冷处理乌桓族进京也需名目妥帖,又恰听闻连培风因自幼病症感染了风寒,索性赏赐了几位近臣携家眷一起出行,连培风自也在其列。
顾平仲只是个医者,她懒得去揣摩他们的谋划,只晓得这温汤总归是有利于她病人康体的,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