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贵妃摇摇头:“连同山和皇帝有过约定,此生驻守晋西,无诏绝不入京,我虽觉他迂腐,但此人忠肝义胆、是个君子,许诺之言不会违背。”
秦艽眉头紧锁:“可倘若他的爱女在京,里应外合之下……”
秦贵妃微微一笑:“且不说京畿布防我随时可改,便是真到了关键之时,皇后可杀她一次,我未必不能再杀她一次。”
女人容颜保养得宜,声调柔美,浑然不觉自己言语之间将人生死举重若轻。
秦艽迟疑,却到底没再说什么。
秦贵妃看出她有未尽之言:“那赌场的一成利是我给晋西的见面礼,若识相,百年之后连家袭爵依旧顺利,如若有变……”
手下枝桠利落剪断:“这一成利便是晋西王府的催命符。”
这是要将这地下博场的私设、鱼肉百姓的罪名推到晋西王府头上去。
开口讨要的东西有些无关痛痒,而这一成利来的又这么恰到好处,简直是将投诚和把柄一起送到了秦贵妃的手里,是个不至于让他们觉着贪得无厌又不至于让他们心生猜忌的、极有分寸的利数。
就是这个分寸,总让她隐隐觉得不安。
那小奴见两人止了话音,试探着开口道:“那此事,是否需要同那位……知会一声?”
他没敢抬头,却觉上方投来一记锐利的视线,冷汗直流之时,方听上头女子慢悠悠道:“什么时候奴才还想爬到主子头上来了?”
这奴才二字也不知说的到底是谁。
那小奴扑通一声跪下,响亮磕头几记,抖着声音道:“奴才知错奴才知错,望贵妃娘娘饶命!贵妇娘娘饶命!”
秦贵妃今日心情不错,没再看他。秦艽蹙眉摆了摆手示意人下去别碍眼。
季明夷的消息来得很快,先前他们一叶障目,竟是谁也没有怀疑过同属太子党的卢照烟。
此刻反查,原先那些总显得不够顺当的部分终于显山露水。
松烟墨、皇后被黜,一桩桩一件件的背后推手竟俱是那朝里朝外都不显山露水的卢相。
连培风冷笑,老头好手腕。
她在战场上持掼了长刀,一时沦为他人手中利刃倒有些不习惯了。
可这是为什么呢?
于理,皇帝虽然积疲,可明显并无要废太子之意,太子继承大统大抵还是稳当的,而卢照烟一向是太子一党,只要不反水,做个三朝元老未尝不可。
于情,即使太子妃已故,可按照太子念旧的性格,卢照烟顺顺利利当个国丈并无障碍。
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一个科举出身入仕,一贯拥护儒教礼法的传统之人,甘冒大不逶,舍近求远投靠秦贵妃,行这灭九族的事?
至于小六说的外族,季明夷顺着赌场查了一圈,却是一无所获。此事若非连培风在兴华酒家听过那句异邦语,只怕也要疑心自己听错小六的话。
“依你们之见,卢照烟大费周折也要借我们的手废黜皇后的原因是什么?”
一直以来,棋面上的对手很清晰,可谁都没想到,棋局之外另有执棋人。
季明夷面色亦是凝重,此刻却也毫无头绪:“女公子恕罪,此事内情还老奴详查几日,不过,既然卢照烟和太子皇后之间显而易见的纽带是已故的太子妃,想来……总有关联。”
连培风近日因下属重伤而烦忧,却出乎他意料的,并不是会因此迁怒、苛待他人的长官,甚至相较于其兄长处事更显宽和,此刻她神色肃穆,点点头道:“这是条线,卢照烟虽是望族范阳卢氏出身,可其出生时恰逢前朝苧青之乱,故而自幼家贫,入仕后在朝内不结朋党,这也是当年皇后相中他的原因,好拿捏么……一样查了,顺道把他过往也查一下,我总觉得,他既然历经三朝,此刻骤然发难……”
不像是单纯临阵倒戈,倒像是……皇后被废是他对大衡王朝报复的第一步,他所想要颠覆的,恐怕远超他们所想。
连培风仔细回忆朝上见到的那位清癯花发白髯老人,绝非高调喧赫之人,更多时候就像朝上一道沉沉的影子,不会与人过多争执,政事上看得出来是个才思敏捷的,在处理和皇家的关系亦是妥帖之中带着恭逊,同僚之间虽未多深入往来,可处事周到公允,大衡小半朝都是受过其指导、引荐的学子。
只盼只是自己多虑了。
连培风指尖轻轻摩挲一下,到底还是摇了头:“先查,任何细节和违和之处都别放过。王兄那边有消息了么?”
季明夷从袖间取出信笺递上:“公子随信送来了一个人,说是女公子这边可能会用得上。”
连培风垂眼拆信,随口道:“请进来。”
季明夷却是没动。
信很短,快速浏览完,连培风抬眸看向正兀自迟疑的人,眼底染了些许笑意:“这舞娘,现在在你那?”
季明夷知晓应是世子在信中写明了,忙道:“今日来的匆忙,她毕竟身份特殊,带进县主府……不太合适。”
连培风没有计较他迂腐,下头人思虑多未必不好:“改日去红玉楼查账,顺道带来我见见吧。”
季明夷称诺,便此告退。
连培风在堂内静坐片刻,烧了信笺。
那句密室中听见的异族语是兀良合族语,可这些东西若以王兄的情报网都遍查不得,只怕此事还得从卢照烟书房查起。
只是一次不得,难免已经打草惊蛇,只怕其府内防备愈深,还需得从长计议。
烟尘散尽,眼底火光渐平。
入京以来,一桩桩一件件,越往深探越觉力不从心。
战场厮杀不易,可京城各方势力博弈,波云诡谲,令她不由生出厌弃出走之心。
她曾是晋西的统帅,现在被皇权视作晋西的软肋围困京都,但她并未懈怠,她知晓自己其实也是晋西在玉京城的眼睛,软肋亦是铠甲。
可做这铠甲并不如以往真刀真枪搏杀来得轻松,她怀念纵马疾风过的畅快,也怀念西北彻骨寒夜里的冷月。
她微不可闻的轻出一口气,恢复惯常平静模样,起身去探望小六。
那些箭镞上虽无毒,可小六到底因失血过多致使伤情过重,顾平仲虽强行将他从阎王爷手中拖回,可连日连夜的高烧不退,昨日去看时,年轻力壮的小伙都开始说胡话了。
顾平仲神色亦是凝重,直言若是今日痈疽之热仍不消退,只怕有性命之忧。
连培风到的时候,正见轮班照料的兄弟在给他灌汤药,虽然仍是进的少吐的多,可到底还是生灌进去了小半碗。
顾平仲正在施针,神色自若。
连培风在门外观察片刻,知晓这是病情平稳的情状,到底还是缓了口气,没有出声惊扰,旋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