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止观挑了灯,见烛火更亮一些便裹紧了大氅继续书写。
安静的夜里,灯花爆裂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可今夜显然不同寻常,一前一后两道马蹄声响的很急,他正兀自奇怪,府里的灯自外院向内一盏盏亮起。
管家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一路响到门前,叩门声比之往日更急切些:“大人……”
“闪开!”一道更低沉的男声在其后响起,门咣当一声洞开。
江止观没见过如此粗鲁的……客人,人缩在大氅里没来得及起身,目瞪口呆。
男人高大魁梧几乎堵住了他大半扇房门,倒也把外头的寒风堵了个干净,此刻微微蹙着眉发号施令,端的是不容拒绝:“劳烦少师同我走一趟。”
江止观下意识站起了身,管家在门外抻着个脑袋:“哎!你们什么人……”
“噌”的一声,那是被挡住的地方有人亮了剑。
管家噤声了。
江止观趿了鞋,目光沉静:“不用为难他,还劳烦将军说清楚,需要我做什么?”
呼延时眉目冷峻,幽深夜里的星点烛光倒映在其微微泛着鸦青色的瞳仁里。
江止观突兀的意识到这位异邦来的不速之客今日登门确实是求人来的,只是确实也不太情愿。
呼延时嫌他磨叽,两步一跨及至桌前,半胁半提的把人一路往门外带。对方动作有些粗鲁,好在他府内奴仆不多,倒是没有引起什么骚乱。
等他被一把托上马鞍,方才听见对方开口道:“连培风在卢照烟府里,我不便进去,你须得为她拖得足够长的时间让她好有机会出来,明白?”
乌眼子没给信号就说明对方暂时还是安全且没有暴露的,但禁军异动绝非寻常,卢照烟要瓮中捉鳖。
江止观面色骤然严肃起来:“她怎么……”可他很快意识到此刻并不是纠缠这些的时候,当即握紧了缰绳掉转马头,奔驰之间匆忙回头看一眼,男人和其属下像是洇开在夜色里,均已看不见了。
方才至他府中强势抢人的动静像是他臆想出来的幻梦。
他出来的太急,衣袍没有系紧,这马不是大衡的,它来自极寒之地的乌桓,高壮颠人,跑起来又猛又快,冬风吹鼓了他的胸襟,叫他身上寒一阵热一阵。
他极力避免自己去深思男人那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
可这没有意义,对方挑选自己做这掩人耳目的事情便已是证明。
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早就一览无余。
幽蓝色调的眼睛洞悉一切,看得他原形毕露。
连培风看着那些异族文字铺陈满满的厚厚信笺,原先心底尚存的那点侥幸之心也不由彻底湮灭。
卢照烟,竟当真如此胆大包天。
一国之相,三朝元老,谁敢信他居然会在垂髻之年突行通敌之事。
卢照烟前朝初入仕途之时时任礼部侍郎,他能精通兀良合族文字并不足为奇,秦贵妃一个深宫女子却是不会习得。
所以这些信件,一定是卢照烟同对方私下往来的。
卢照烟这般两面三刀、与虎谋皮,所图究竟为何。
她时间不多,这些信为免打草惊蛇她不能带走,她不懂兀良合族文字,却竭尽心力一目十行细细记下书信内容。
不过两封密信,她鬓角已微微沁湿。
耳骨微动,她俯下身触碰地面。
非常细微的震动。
但倘若地下都能感到如此动静……
糟了。
她急急将信函归位。
抬头环视一圈书架,再次穿梭回去。
她速度极快,从架上拿走了五本名册录,密藏于内袋,疾步出门。
乌眼子躲在不远处的高地极目远眺,一切仍如先前一般寂静。
倏忽之间,月隐于西山。
自院落最北开始,昏黄的烛火一盏盏亮起,更有人群手持火把一路往深处而去,正是书房的位置!
像是匍伏暗夜之中的猛兽,从沉睡中逐渐苏醒过来,至此,庞然大物、虎视眈眈。
乌眼子慌忙吹响狼骨哨,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身后被人拍了下,他骇得险些自高处惊落。
竟是被人摸到身后都无察觉!
猛一回头,匕首随身动而出,被来人一推一旋,化力于无形,这手法!是大帅!
他刚要放下心来,却又吊起口气来。
他家大帅的表情可着实称不上好看。
他抱拳要告罪,可呼延时看着并不在意先前那些未报之事,只是眼不错的盯着卢府之内。
卢照烟身后跟着一大片举着火把的人,正是今夜城中不见踪影的值夜禁军。
他回身同身后那些人交待几句便拾阶上书房。
正要启门之时,只见身后急急赶来一老翁冲他耳语两句,火光照出卢照烟诧异的神色,但足下确实是迟疑了。
呼延时心下松了半口气,江止观赶上了。
聚拢在门前的禁军没有动,只得了道将书房牢牢控制起来的吩咐,卢照烟跟着老翁往中门去了,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指示。
呼延时看着看着,很轻的啧了一声,打了个呼哨,是南方最寻常的鸟鸣声。
府院的东南角忽起浓烟,随着夜里的寒风呼啸愈发浓烈,直至橙红色的火光自黑烟之中冲天而起,今夜风向不作美,眼瞧着像是要一路往中庭烧去了。
东南角是卢府家眷居住的院落,高大的落地乔木轰然倒地声伴随着女眷和孩子哭喊惊叫声响彻夜空。